第四十三章(第8页)
“老大,我们来晚了。”
“你们在石室里睡了多久?”苗族人坐在椅子上,喘着气用独臂拿出了耳中的布条,问这群人道。
“三天。”
“三天吗?”他若有所思道,“听一回婴儿的哭声,可以忘记当天的事,还可以被催眠三天……”
“本来是这样,等他们三天后醒来,就记不得今夜的事了。可你把旅店搞得这么脏,又是胳膊又是血,这群人又不瞎,一醒来就会知道这里发生过搏斗,说不定还会查到我们头上。”女人也掏出了耳中布条,有些不满地说道。
“你没见着那是我被砍断的胳膊吗?”苗族人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姑奶奶,你就是有一千件一万件该怪罪的事,这次却唯独不该怪罪我!那个地上的人还没死透,你动手吧。”
“我为什么要杀这个人,得罪南诏国还不够吗?还要西蜀武林的人追着我们报仇吗?”
“因为他不肯睡着,他不肯做梦,他不肯忘记!”独臂的男人近乎咆哮,“如果我们不杀了他,他就会记得是我们偷走了银色孔雀宫!你想让全天下都来追杀我们吗!”
“我倒有一个主意。”
“什么?”
“我们把这二十个人抬走,然后把这间旅店烧了,让这些血迹和打斗痕迹都消失。”女人抚摸着怀中熟睡的婴儿,“这样,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就以为暴雨中的旅店只是一场梦了。”
男人点头,随即又问道:“那我们把他们抬到哪里呢?”
女人低头沉思。
“不如抬回到迷宫的石室里。”有个不起眼的小个子说,“这样他们醒来时,就会以为是自己走进了石室,晕倒在哭声中,所以才失忆了。”
“那这个人怎么办?”苗族人指着地上在咳着血的林乐。
“反正他也活不了几个时辰了,不如把他也抬进石室里,他在那里慢慢失血而亡,像是在梦中自己死亡了一样。即使有人怀疑是他杀,他们也早就忘了旅店的事,只会去找南诏人寻仇。”
“如此甚好。”女人挑起了一抹笑,“这个雨夜和雨夜中的我们,将会从人们的记忆里彻彻底底地消失。”
“圣女大人真是聪明无双——啊!怎么回事,我的身体!”小个子还在谄媚地拍马屁,突然间面色狰狞起来,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无数粉色的蠕虫从自己的腹部钻了出来,爆发了惊恐的尖叫,“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数个时辰后,昏暗的石室内,地面上躺着二十一个青年,他们沉睡着,正在梦境中暴雨的旅馆里狂奔。
石室外,紫衣女人抱着沉睡的婴儿,独臂的男人站在一侧,众人缓缓关上了石门。
唯一一双清醒的眼睛,正颤抖着死死盯着他们,盯着石室的巨门缓缓合上,盯着外面的光线一丝一丝消失殆尽。
在昏睡的众人身旁,林乐躺在那儿,浑身热血渐渐流干。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那双眼睛依然瞪大,清晰地映着这一夜的所作所为,映着不肯遗忘的罪恶。
“可你终究将被遗忘,今夜唯一一个清醒者,唯一一个不肯忘记的人。”紫衣女人怜悯地望着他,“梦里的人,记不得梦外的事。”
巨门被毫不留情地关闭。
一盏盏油灯在昏暗中摇曳,封闭的石室内,二十个青年紧闭着双眼昏睡,只有一个人孤独地睁着眼。寂静中,林乐能听见自己流血的声音,生命在一丝一毫地消亡,他抓紧时间想做什么,他拼了命地想记住什么,他像是躺在孤独的墓穴里,有那么要紧的事要说,身旁却没有一个人醒着。
不要……不要遗忘。
有人在篡改你们的记忆,不要弄混了!
他在心中大喊,他试图翻过身,想要蘸着自己的血留下字迹。可他连移动手腕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下,他的肠子像鲜红的长虫附在地面的尘沙中,他感觉到自己腹腔中的器官内脏都在下坠,那是死神的手在拉扯着他,在这寂静的石室,他无人能言,他被捂住嘴巴,他拼上命要记住的东西终究要遗忘,别人都在身旁酣睡,而他只能望着他们,渐渐死去。这悲哀的孤独,使他平躺在血泊中瞪大双眼,满脸热泪滑落。
“苏照……”
他望着离自己最近的表弟,嘶哑地吼道:“苏照、苏照、苏照……”他平躺在原地,喉咙中的血沫呛得自己激烈咳嗽,他却在咳嗽中大张着嘴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却仍在呼喊,“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你不能忘,要记得,要记得,要记得!”
身旁,苏照在沉睡中突然颤了一下。
“苏照!”
他猛地爆发出吼叫,像是被万箭穿心的大雁双翅击拍着奋力往上飞,震得满地血肠都在颤:“快起床!师父来了!”
苏照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
他还不甚清醒,半睡半醒间用双手摸索着身周,想要穿上练功的衣服,好去赶师父的早课。双眼紧闭着,他整个身子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就会跌回到床褥中接着熟睡。
这一刻,林乐在嘶吼,他不知道梦中的苏照能不能听见,眼前越来越黑,身上越来越冷,这是他仅有的机会,在苏照短暂清醒的一刻,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要从梦境的无情吞咽中夺回记忆,像是以血肉之躯和口述历史来完成一场悲烈的搏斗。我来过,这个存在过,纵然时光卷腾如海啸,一切轰然倒塌,一方方漆黑的棺材在漫天白花中缓缓下葬,墓地的旁边,黑暗的梦魇与混乱的意识大口大口吞噬着生者的记忆,书本被焚烧,青铜器被熔化,不朽的宫殿沦为尘土废墟,被斩首的史官缓缓闭上眼睛,癔症与幻梦折磨着渐渐老去的灵魂,记混了,记错了,记不起来……不,你不存在……没有文字,没有青铜,没有石碑,他在濒死中瞪大了眼睛,像是一个人对着浩瀚漆黑的宇宙孤独地喊话,乞求应答:
“苏照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苏照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