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第3页)
他忽然间僵住了。
蹲在昏暗的桌底下,他抬头,死死地盯着某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杜路?杜路你怎么了?”
“没什么。”桌子下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抽筋了。”
“你还好吗?”头顶上传来了小月牙的声音,红裙摆在面前挪动,她猛地探下头来,明亮的眼睛盯着黑暗中蹲下身发抖的杜路,“你捂着嘴干吗?你嘴抽筋了?”
杜路赶紧放下了手,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有,脚,脚抽筋了。”
小月牙狐疑地盯着他。
杜路笑着望着她,背后的手指还在发颤。
就在这面桌子的下方,就在他们此刻对视的幽暗中,无数洁白的光点正在小月牙的脸上和身上拂动,像是跳跃的冰碴,瞬间散开,又瞬间凝固成一张写着文字的光图:
如果你正在读这段话
你已经昏迷一年了
我正在试图唤醒你
我不知道这段信息会出现在你梦境的哪里
但不管有多惊讶你都不要表现出来
杜路望着对面的人,眼眸中对面的人脸上光点四散,突然暗了下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脚:“好了,又好了!”
他们两人缓缓从桌底站了起来。
小月牙还盯着他。
“吃……吃饭呀。”他举起自己面前的汤碗,坐下身的时候,凳子发出突兀的一声响,他吸溜着喝了一大口,热气混着滑嫩的羊肉一下子充满喉咙,“今天煮得真好吃啊!”
小月牙仍站在那儿。
“杜路。”她猛地拽下了红面纱,电光石火之间,明亮如炬的眼睛盯着杜路,轻声道:“忘记你刚刚看到的东西。忘记。”
杜路双目溃散地站起身。
羊汤从他嘴中流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跌回到座位上,呆呆地注视着桌上的碗筷,一动不动。
窗外,千百只闪烁银光的纸鹤,还在黑暗中哗啦啦地飞翔,长夜寂静。
“白伯伯,你说的这个办法行不通啊。”黄昏中一座险峻的高峰上,黑斗笠蓝衣的女青年眯着眼说,她正握着一块水晶石贴在右眼上,紧张地望着对面的千仞绝壁。她身旁,白山林趴在地上,双手拿着一根长鱼竿,下面绑着长线,摇摇晃晃地甩向了对面半空中的悬棺。
长鱼竿下钓着一沓黄色的道符,在风中哗啦啦地起飞,像一团金色的火。
他在试图把道符甩到悬棺上。
“我年轻的时候,偷丢过一次东西。”白山林握着鱼竿趴在那儿,一边调整角度甩着鱼竿,一边低声说,“你们这些小辈,听说过银色孔雀宫吗?”
“银色孔——”从水晶石中,陈宁净望见渔线猛地冲了过去,“好!这次正好……唉,又空了!应该再往右一点。等等,银色孔雀宫?那个被诅咒的宝藏?”
“你竟然知道。”
“因为我有亲戚也去寻过宝,我的一个舅舅苏照和他的表哥林乐,结伴去南诏国寻找银色孔雀宫。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他们一路顺着拼凑出的地图,在暴雨夜到达了一间森林中的旅店,店里已经住下了十八个先到的寻宝人。夜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顶,老妇人在一楼大厅中熬着热汤,肉香在整个明亮温暖的旅店里飘**。大家都锁了房门,结伴下楼去喝汤,二十个年轻人很快便熟络了起来,讲着笑话活动着筋骨。我的那个舅舅有写日记的习惯,他坐在一片欢歌笑语中,一边喝汤,一边埋头写着当时的情景:大家都很兴奋,约定明天早上一起去森林里寻宝,就在这时,旅店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们开门了吗?”
“我不知道。”天色越来越暗,陈宁净放下了眼前那块水晶石,揉着发昏的眼睛,“因为当我们再找到那个舅舅时,他已经疯了,身旁只放着这一本残破的日记,怀里抱着他表哥发臭的尸骨。这本日记上详细写了他们一路上的艰辛,记录了他们走进旅店,最后一页上,还有一大滴肉汤的污渍。而日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旅店外响起了敲门声。‘声’字还没写完,他就仓促地放下了笔,墨水晕了好大一片。我的姥爷反复问那个舅舅,门响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疯掉的舅舅抱着怀里的骨头不撒手,嘴里嘟囔着一句……一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那些年里,苏家找了各种语言来比对,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他们说那句话根本不像人的语言,而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哭声。”山间终是黑了下去,陈宁净打了个哆嗦,“他们说那个舅舅坐在那儿仰着头,眼里没有泪,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空洞地盯着每一个路人,嘴里哇哇哇哇、呱呱呱呱地大喊着,像是期盼别人能听懂一样,一边叫一边摇着怀里生蛆的白骨。”
夜风起,面前的棺材摇晃着黑影在石壁上飞翔,密密麻麻的石穴像是睁开又闭上的眼睛。
山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