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第2页)
风一吹,漆黑的棺材就在半空中摇来摇去,似乎稍有不慎就会摔下万丈悬崖,摔个稀巴烂,只有几根细细的线把棺材吊了起来,绑在两根木桩上。这两根木桩更是奇特,竟直接插进平滑的石壁里,丝毫没有开凿的痕迹,更没有胶水黏合,就这么贴着垂直的石壁伸了出来,仿佛从石壁里长出来似的。
流儿和小飞扶着红衣少女,她小心翼翼爬入最高的石穴中,缓缓站了起来,摸到了两根木桩。
棺材就在她面前摇着。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双手握住一根木桩,解开了上面的一根细线。
悬棺瞬间一角倾倒,向着下方跌了下去。
流儿眼疾手快,“嗖!”的一声扔出攀岩绳,八爪钩扣住悬棺,流儿用力一拉,棺材猛地到了身旁。
红衣少女这时也爬了下来,三人并肩站在小石穴里,悬着的棺材在面前摇摇晃晃,他们共同伸出手去,推开了沉重的棺材盖子。
棺材里露出了一个青年的脸。
青年蜷缩在狭小的棺材里,裹着棉被,无数洁白的花瓣堆满棺材,散发出刺鼻的香味,他好看的眉宇微皱着,山间的水汽打湿额前的碎发,沉睡中呼吸绵长,银色的头盔放在他身旁。
是杜路。
他已经被装进棺材悬在这里吊了一年,却丝毫不知道自己在梦中。
千万只白纸鹤在门外摇曳,从天到地,黑夜中哗啦啦地飞翔,轻薄的纸面呼啸着银光点点泻落。
木屋里,杜路靠门坐在地板上。
他把信纸垫在膝盖上,就着门外那点银光,歪着身子写道:
“韦二,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请你一定、一定要相信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我像是误入了桃源的渔人,像上了仙台的刘晨阮肇,像邗子追着狗闯进了仙人的洞穴,但我却怎么都走不出去了。这一年来我被困在一间木屋中,门外是滔天海水和变幻莫测的奇景,几位苗族少年和巫女每日来探视我,可我看不见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更不知道他们如何消失。木门随时都敞开着,我曾无休止地在外面奔跑,在海洋鲨鱼间奔跑,在云雾仙宫中奔跑,在巨人猩红的腹部奔跑,跑过一层层幽蓝网结的血管和巨大的跳动着的心脏,却永远找不到出口。
“我没有死,也没有发疯。
“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是在山里,我有时听见风声,有时是男女对唱的山歌声,有时雨水湿润,有时花香充满整间木屋。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三十六封信,我已经快用完了桌子上的宣纸。我希望你能收到它,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你,能够解开这个迷宫。
“警惕那个巫女,她拥有无法想象的法力。”
他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猛地停下笔,将手中信纸熟练地对折,从窗口扔了出去,杜路跳回到了**,一裹被子,假装自己熟睡了。
窗外,对折的信纸在黑暗中缓缓展开,飞翔着,慢慢融化。
红衣少女和两个少年推门进来。
“秃噜!秃噜!”小飞上去摇着他,“快起床做饭!我还要吃你上次做的羊肉汤和臊子面!”
“嗯,我都睡下了……”棉被间,杜路迷离地睁开眼,用苗语说,“你们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我们刚才去——”
“又套话!小飞,你不要理他!”流儿猛地捅了一下同伴,转头,给了杜路一个警告的目光,“起床吧,大无赖,我知道你在装睡。”
杜路笑着从棉被中坐起身,接过小飞手中的食材,提进厨房中。一阵乒乓响声后,青年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菜出来了,招呼三人道:“快拿碗来吃吧!”
少年闻着香味如兴奋的小鸟,飞快地聚集在桌前,狼吞虎咽了起来。红衣少女则背过身去,汤勺伸进面纱里,一小口一小口喝着。
“小花,你从小吃饭都不去面纱吗?”再好吃的羊肉都填不上杜路这张嘴,“你天天戴着面纱,就不怕上半边脸晒黑了,下半边脸还是白的吗?到时候你在夜里一去面纱,嚯,老远就看见半边白脸飘过来了——”
小月牙不想理他。
她一抬手指,长桌的另一头,杜路立刻蹲下身去捂住了自己的脚尖:“别踩我,我不说了!”
“圣女大人,算了。”小飞有些不忍心,“毕竟他忙这么久给我们做饭吃,也怪辛苦的。”
“你不要同情他,他可是时刻想着逃走呢。”流儿两手托碗咕噜咕噜地喝着汤,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桌下的杜路,“杜路啊,看在这碗汤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个忠告,你不要急着出去了,你要是现在回到长安,会很伤心的。”
杜路在桌子底下闷闷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最近你的未婚……唉,算了算了。”小飞左右手各拿着一根筷子,低头搅拌着臊子面,“虽然你是个混蛋,但今天我同情你一天,男人间的同情!”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杜路松开了那只脚,抬头,准备从桌底起身坐回去,“难道大良真换国号了?只要二季不造反,长安就还没到最糟的一天。你们说吧,再坏的消息我也有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