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第2页)
韦家……这么个出力法……
柳公子抿唇,转身望向独坐一旁的二公子,目光担忧。
满院流光中,合欢花树婆娑,只见韦温雪坐在花影之下,长发垂落,白衣月亮般的边缘镀着烛火的金光,大风卷起花火飘闪,像是要幻化而飞去了。
他一言不发,任由人言人语的嘈杂海浪将他包裹。
“别瞎说了!”柳公子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一个连荫庇都不补的懒散人,大庭广众之下,谁在这儿传谣言呢?”
“柳公子,你还不知道呢,今日殿上,景国公时隔三十年首次入朝,言辞激烈,要求严惩军官杀人。那二季兄弟,只因练军检阅时有人嘘了一声,便命令几个部将把那人乱棒打死;此次彻查饷空,二季更是擅权弄威,肯掏钱的人没事,不肯掏钱的就被拉进牢里安上了罪名,一个跟着杜家干了五十年的老百夫长不忿,好不容易逃出去了要去状告,竟被当街击毙,白发血污的尸体穿着军服躺在大路上,行人侧目。那景国公面对着小皇帝,说着说着在殿上涕泪满面,陈情道,禁军乃帝国重器,军中万不可一姓专权,目无王法,暴虐失道,败坏的可是萧良三百年基业,臣一把老骨,九死不悔,唯望陛下严惩。半朝臣子摘了官帽,以头抢地,齐声恳求陛下肃清军纪。满地流血中,小陛下犹豫不决,又往帘后望去。就在大家都以为太后又要包庇二兄的时候,却没想到,帘后的太后翻看着奏表,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其实太后是识大体的人,她兼听则明主持正义,严声问责二季,安抚南牙群臣,顺着朝中众议,也请陛下严惩。陛下松了一口气,当堂革了季光年手下几个部将的职,调裴大人来参与禁军编制,赐赏了景国公和几位谏官。下堂的时候,二季的面色极其难看,众人也都没想到,季家的亲妹妹今日竟没保他们。就在大家偷偷打量的时候,突然,那季茂年走到韦家父子身旁,大声问韦棠陆说:‘你弟弟今天晚上还来不来宫里?’”
柳公子登时变了脸色。
身后,韦温雪“扑哧”笑了。
柳公子担心地转身望去,却见那白衣公子靠在椅背上,单手握拳抵着自己的鼻尖,笑得浑身发颤。
“原来如此,原来是在今日政事堂上……我说我爹怎么不肯来呢,原来是嫌我丢人,不敢来见裴先生了。”韦温雪仍靠在那儿,自顾自地拿了一个新杯子倒满酒,扬手举杯,对着诸位挑眉道,“来,我敬诸位一杯,今日让你们看笑话了,多多担待。”
“无寒!”身后,柳公子拉他袖子。
“我今夜就不回去了,我爹那儿没我好果子吃,你那儿能借我住一宿吗?”不等对方回话,韦温雪扔了酒杯,起身道,“算了,我且回醉花楼去吧,这次只希望我哥别半夜踹门了,兄弟相见还怪不好意思的。”
满座哄堂大笑。
他不以为恼,踏着笑声穿过满院花影,挥手潇洒地冲大家告别,白衣在夏夜里飘**。
他居然被人这样摆了一道。
“聪明,真聪明……”黑影幢幢的路上,他边走边笑出声来,“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他喜欢她一边说爱他,一边暗地里给他下绊子的样子。
难得棋逢对手,人生快意。
那日政事堂上韦家上书立功,二季削权,裴拂衣复职,都是喜事。老爷却一回家就气得发抖,裴家派人来请宴,老爷也不去,摆手说自己没脸参席。大少爷倒是去坐宴了,可半场就甩袖回来了,亦是唉声叹气。倒只有二公子,一夜不归,不知上哪里潇洒快活去了。
这一夜,老爷派人来别院寻了他几次,说是要好好管教这不成器的孽子。孽子没找着,倒是撞见了半岁大的虎子,两爪抓地对着来人一阵低吼,吊睛白额,黑夜中两只绿眼亮如灯笼,白白的尖牙已足有小指长,扑上去就要扒着大腿往腰上咬。仆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别院,带着满脸泪花向韦老爷告状,气得韦老爷登时吹胡子,破口大骂道:“养虎为患,养虎为患!”
花积心惊肉跳了一夜。
七月天亮得早,猫狗还在燥热中昏睡,满院金灿灿的流光。花积心神不宁,干脆梳头出门,抱着个胡乱拿的绣件,往后山那里找个高高的凉亭坐着,边绣边等二公子,心想他若是早上从后门回来,便正好截住他,交代他再去外面躲几天,别赶在老爷气头上。
谁知她再一抬头,吓得不轻,只见二公子居然从正门回来了,正独身穿过游廊,冰蓝色的水面在他脚下晃**,大片大片墨绿的叶子舒展开来,金色的光影在湖上摇摇摆摆,公子打了个哈欠,眉眼还带着些轻轻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挂在梁上的画眉鸟笼。
那年公子二十二岁。
很多年后的暴雨中,花积躲在石桥下,又想起了这个燥热明亮的早晨,突然间满脸泪水。她在彼时才意识到,那是她记忆中最后的美好一幕,七月的绿色在寂静的庭院中流动,公子的白衣在金光中翩飞,他踮脚逗着鸟,笑意愈浓,眼中是小男孩天真的专注。他身后,清晨的露水从白荷花上一声声滴落,阳光炽热,世界昏睡而宁静。
那一刻,花积跑向了他,绛紫色的裙摆在金光中乱飞。
他却没有听见。
暴雨中,落魄半生的公子疲倦地躺在她膝上,伸手,从下往上轻轻抹干了她的泪水。
亭台楼阁在金光中熠熠生辉,莺鸟在梁上如碧玉碎响,少爷笑着,侧脸上光芒跳跃。他仰头专注地挑选着,终于伸手进笼子抓了一只扑簌的彩雀,要带回屋里玩。
那是一生的美好时代,那一刻,本该一直一直地绵延下去,等少爷长大,等他更有耐心,等他成人娶妻,等他的兴趣从这件事再转到那件事上去,等他一生安乐,等他富贵绵延前程似锦,等他过完……他本该过的一生。
暴雨中,衣衫褴褛的公子把破荷叶支在她头顶,用断指的手掌,他背着她踏过泥泞,满脸雨水地继续向南走。
那一刻,花积没有跑过时间。
她捂着肚子喘着气,站在湖水的另一侧,眼睁睁看着游廊上的二公子被几个仆役拦下,二公子要走,他们却硬拦着,拉扯中,一只彩雀从白衣袖底飞出,高歌着冲金光蓝天而去了。
他们把二公子带向了老爷那里。
花积冷汗涔涔地望着,茫然地握着手中的绣件,心说完蛋了,他这回是真玩脱了。
茫然了一会儿,她转身跑去找大少爷,心说可得快点把救兵搬到了,可别真让老爷把腿打折了。
另一边,仆役们带着二公子推了门,便看见韦老爷阴沉着脸从未点灯的暗室里走了出来,韦老爷一望见二公子,嘴唇哆嗦着拎起了桌上三尺长的马鞭。仆役们念着二公子平日的情义,赶紧上前去劝,却被老爷甩手一抽,怒目吼道:“都出去,非等他捅破天了闯出大祸不成,还嫌不够丢韦家的脸吗!”鞭声啸落,震得门窗轰鸣,小厮们捂着头鸟兽般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