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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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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十三年前,七月,长安。

七月,太后彻查羽林军饷空。什长王念畏罪逋逃。

军中乱棒杀人,老百夫长遭当街射杀,民愤怨怼。南牙群臣上书,太后兼听则明,裴拂衣复职,革职二季部下,重整禁军。

人心既定,局势渐缓。

夏,多事。

这是一个兵荒马乱的七月。

韦曲高楼,日夜灯火通明。暴雨中,红衣的官员们沿着高楼上下,负手遥望紫禁寂寂。晓更轰然敲响,老人摘下了脸上的兽面具。金殿之上,苍老的臣子取下冠冕,暗红色的血液在砖石间弥漫。小皇帝握紧拳头,又回头张望着帘幕。明亮刺眼的阳光下,黑压压的官兵当街射死了逃窜的军官,人群嘈杂,一辆马车擦肩而过,白衣公子挑开小窗,又轻轻放下。

河水暴涨,荒野的风吹上岸,漫天绿荻如大裙旋飞,千里万里连绵拂**。

他在河里划船。

顺流而下,水浪打窗,他听见两岸禁军操练的号声,哗然雷鸣劈开世界,轰轰烈烈地传向四野。金盔黑甲的将军坐在高马上,穿过众人,身后列队森严,如一条长龙般绵延向南。在将军刚走过的北边,有人轻轻嘘了一声,高马突然停住。

他在风里执笔。

落墨之处,一张张白纸像被瞬间击碎的冰面,裂成无数锋利的刀片,在狂风中冲向金殿,又在半空中凝固,居高临下地指向女人的鼻尖。女人抱住小皇帝,平静地望着座下文武群臣,伸手,摘下了空中一把冰刀。

她把刀扔了下去。

他在花楼里酣睡,眯着眼,听见远处爆炸的巨响。

“二公子。”半个时辰后,他听见门外车夫恭敬的声音,“老爷找您,裴大人明日复职,今夜老爷倦了,让小的来接二公子,去裴家送贺礼。”

他按住怀中动弹的滑嫩少女,抓起枕头,“砰”的一声砸上门,鼻音懒散地喊:“别扰我,有事去找我哥——”

木门被“哐”的一声踢开。

“把他小子给我拉起来!”背着光,他看见了他哥铁青的脸,后者望见屋里的一片旖旎,怒其不争地摔上了门。

那夜,裴拂衣复职,二公子和大少爷前去贺酒,本是喜事,席上这兄弟俩却吵了起来。话说二公子脾气好,生来就笑,亲切和顺,从不与旁人起抵牾,不知怎的今天偏偏就惹到他哥了。不顾众人拉劝,韦棠陆当场甩了袖子,把二公子丢在席上,他自己一个人摆轿回家了。众人便又拉韦温雪,要他快去追上他哥赔个不是,这素来言笑晏晏的二公子,这次却摇了摇头,举杯与旁人喝酒,笑道:“他是他,我是我,他想做大丈夫真君子,那就让他自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去吧,我喝我的酒,怎么还碍了他的眼?”

席上,有人窃窃私语,冷哼一声。

韦温雪登时拍案。

“这席上我又碍了谁的眼?”白衣公子扫视众人,一只匀净漂亮的手拍着桌板,脸上似笑非笑,“赶紧走,请便。”

旁边的柳公子连忙来打哈哈,一手拉着韦温雪,一手拍着他的肩膀拥着他坐下,对桌上人笑道:“人家兄弟俩自己的事,我们跟着起什么哄?棠陆兄是这几个月来的大功臣,我辈翘楚,日后国之栋梁,这几个月来实在劳累了他,且让他早些休息去吧。我们这席上有韦二公子作陪还不够吗?无寒倜傥,长安城哪家不是盼着他来赴宴?今日给裴先生祝贺,我们这小辈桌上且笑且闹,别给主人家看了笑话。”

“是啊,今天是大家伙庆功的日子。”

“吃菜吃菜。”

“笑话?”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意味深长道,“是啊,别给看了笑话。”

“都说了今天是给裴先生祝贺的!谁这么有本事想看笑话?”柳公子按住了韦温雪的肩膀,转头扫视众人,“谁再在这里阴阳怪气,自己罚酒离席!”

“本事?”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有人就是有本事,上了太后的床,亲哥都嫌丢人回家了,他还能在这里拍桌子?”

桌下传来酒杯坠落的破碎声。

是韦温雪没有拿稳。

闻声,柳公子低头,目光担忧:“无寒,你别听他的……”

低头的一刻,柳公子在韦温雪脸上看见了一种惊诧的神情,但这种惊诧瞬间消散了,那白衣公子手滑摔了酒杯,便顺势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我说怎么回事,他怎么今天看见我就不痛快,原来是这样……”

大厅中却早已细语纷纷,凉风穿行,吹乱了满园星星点点的烛光。有人惊闻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有人暧昧地咬耳朵含糊着说床帏荤话,有人说“这无寒放着阳关道不走,一代世家公子竟把自己作践成这样”,有人说“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可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法子,旁人还走不上这条路呢,非得是他那样的好皮囊”。有的还说,“这几个月来就着二季整编禁军的事人心惶惶,轮番上书敲打,今日立此等大功,本以为是韦家出力,谁知道背后是这么个出力法”。还有人说,“韦家知不知道还另说呢,你没见今天堂上,他爹和他哥被气成什么样”。

大逆不道。

扶摇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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