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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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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都知道,还政于王不过是个名头,还谁的政,清谁的人,其中大有文章,谁成了正义一方的忠臣贤良,谁就能把刀戟和恶名指向别人的胸膛。时局已然如此,关陇诸家蠢蠢欲动,南牙异心已定,恰似洪水将决,无法疏堵。朝中早晚会有人起事,五百年世家不可能坐视大厦倾塌。所谓正统,从来不过是一面包裹着刀戟的旗帜。现在,所有人都在争这面旗。”

“所以,你在杜路死讯传来的第二天就去找了景国公?”

“这不正是你希望我做的吗?”他又扔下去第二支玉簪,“洪水迫在眉睫,与其别人来掌这面旗,不如我来掌这面旗,与其别人来执这个刀,不如我来执这个刀。你希望我来做这个掌旗的人,让我成为你手中的一把刀。”

“可你并没有做这个掌旗的人,你把旗夺了过来,然后转身交给了你哥。”

“我,或者我哥,有什么区别吗?”

“你哥可是远不如你聪明。”黑裙女人摇头,嗤笑道,“弄出御道上那种把戏,他还真以为是要清君侧,他没懂你。”

“双簧嘛,总要有人不知情才演得像。”雨声中,他靠在满床金绣粉枕之间,寒眸清冷,“总之,韦家现在夺了旗,团结了关陇诸姓,保皇之势蓄而待发。你该做的不过是借力打力,好好教训你那嚣张跋扈的哥哥们,他们还真以为有了兵权,就能踩着你另起炉灶了?那群山东人,到底是你的党羽,还是他们的党羽,怕是山东人现在自己都搞不清了。龙争虎斗之时,你只需作壁上观,挟天子,惩佞臣,借陛下之口,应南牙之文辞,损彼益己,安排亲信,等山东人看清局势投奔你,等两位国舅重新依顺你。如此一来,一可借南牙之刀而泄其怨,化洪水于无形;二可打压国舅们的势力,稳固你自己的心腹;三可使两派互相制衡,而你抚南牙保二季,得到两边的依仗和感激,坐稳自己的位置。”

“一手掀起抗戚保皇的滔天洪水,一手又早就策划好了从洪水中谋利。雪郎啊雪郎,你倒真是自攻自守,双手对弈啊。”

“我有什么利可图,不都是在给你谋利吗?”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我还敢不倚重韦家吗?”

韦温雪盯着她笑了。

那笑容像是某种晶莹纯洁的玻璃皿盛着光,须臾即逝,他垂下眼睫,雨声弱了下去,满窗湿淋淋的流光。

“你简直是在趁火打劫,拿一把匕首把那些人挖出来,再把韦家的人塞进去。”望着青年这张脸,她也气不起来了,猫着腰凑过去,呵气打湿他脆弱的睫毛,“雪郎,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你为韦家做了这么多事,又为什么要把功劳都推到你哥哥头上呢?”

他抬眸盯着她。

白雾中,她蹭着他的鼻尖,一点点靠近,声音柔哑如昏红暮色缓缓覆上冰山原野:

“别人不知道,我都知道。两年前韦老宰相去世的时候,山东诸姓出仕,韦家权势日落,是你以一人之力硬生生阻挡了家族的颓势。我永远记得那一天,你和我打赌说,你三日之内就能让杜路带着重军撤离长安,你赢了,我只好放过了你父亲的舞弊案。”

韦温雪眸色微寒,洁白的手指攥紧了青玉烟杆,仰头任她的柔躯靠近,面无表情。

“怎么了?”她双手揽着他的肩,问道。

他沉眸望着她:

“你杀了杜路,就不怕我真的生气?”

“原来是这个,你私自放走小郡王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她赤着的脚在他腿侧放下,懒洋洋地问,“是小郡王打听出来的吧,你的耳朵可真是尖,线人也真是广。没错,是我指使别人暗杀杜路的,我警告过他很多次了。怎么呢,你跟他还是朋友吗?”

“你不该瞒我这件事。”

“你瞒我的还少吗?”

“不一样,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如此介意杜路去贵州,我可以帮你说服他。你不必这样杀了他,不至于此。”

“可我就是想杀了他。”她望着他,红唇挑起了一抹笑容,“我现在不杀了他,他以后也会杀了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他是个坚毅的男人,世间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他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韦温雪又吸了一口烟。

雾气在两人的影子间飞着,女人侧着身,倚在他的怀抱中。

“我想不到,你竟会因为他的事来追问我。”她趴在他的心口,声音变得柔沉,“你竟对他还有些情谊,可你们明明是一点都不像的两类人。”

“我们是不太一样。”

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我讨厌杜路,我讨厌他的一切。”她趴在那里继续说,“我不想再看见任何男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做姑娘的时候,我要听爸爸哥哥的话,他们粗声粗气地骂我,却不让我还嘴。我做妃子的时候,不能抬眼随便看我的丈夫,那么多礼仪,那么多服从,吃饭时我不能多说一句话,却要听进去他说的每一句话。当上太后的那一天,外面也下了暴雨,我一个人走在深广巨大的宫里,走遍每一个角落。阴暗中四周空旷得可怖,我感受到黑暗在大殿中流动,颤抖着,却感觉到了自由。

“有些人无法忍受孤独,有些人无法忍受不甘,而有些人只有手握权力,才能感受到自由。

“我坐在高高的金座上,对所有人发号施令,让红官服的才俊们匍匐在我脚下;我召你进宫,抚摸着世间最美丽的男人的睫毛,我像是在亵神一样,二十八年了,我才第一次感受到性的美妙;我与朝堂上所有男人博弈,像个乐此不疲的冒险家,我十九岁时就能扳倒废后,这世界上我什么都不怕,我感到快乐。

“除了杜路,他在大殿上只和小皇帝说话,把我当作透明人的时候,我真的失控了,我仿佛又回到了幼年的餐桌上,父亲和两个哥哥坐在明室中指点河山,我却被命令不许上桌,不许说一句话,像个隐形的哑巴一样坐在狭小的灶房中,没人正眼看我,没人和我说一句话。从始至终,杜路他不看我,他要把我逼疯了。

“雪郎,我很喜欢你。因为你尊重我,你像尊重一个人一样尊重我,而不是把我当那个守寡的太后。”

“我也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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