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第5页)
他们竟绕过了一整片小巷,从外面包抄,顺着大街冲了过来!
尖鸣的大马扬着前蹄在他们面前刹了下来,地面上被擦得起热气。四双通红的马眼在黑夜中反光,望着他们,整个车厢横了过来,截住了他们马车的去路。
“诸位,把人交出来再走!”
此声落下,暗红帘幕被猛地掀开,一个人下了车,从暗处进到灯笼的亮光中,长身挺立,赫然一黑眸红唇的青衣书生。
“真是不知死活。”
这边车厢里,黑帘也哗的一声掀开,一个肌肉虬结的男人跳下车,单手握着一条用黑布包裹的长柄武器。他一抬头,对面马车前的马童瞬间发出了一声惊叫:
此人竟文着一脸红黑色的骷髅花纹!
此刻幽暗的灯光中,他黑洞洞的双眼直盯着那瘦削的书生,魔头黥面上露出阴郁的神情。他伸出手,缓缓握住了腋下的长柄武器。
“别别别。”车前驾马的李大仙站起身,出声阻拦,“书生你打不过他的,赶紧走!”
“是吗?”那青衣书生盯着他,眼中满是玩弄。
“我说弟弟,你看看自己身上有几两肉好吗?”李大仙无奈,“小书生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添乱。”
“把人交出来,不然你们会后悔的。”
“年龄不大口气不小,你这个小书生——算了算了!聂君聂君!你千万别在夏口犯事!”
那一柄包着黑布的武器,瞬间架在了书生的脖子上。
书生却挺直了雪白的脖颈。
李大仙还在那儿上蹿下跳地劝说,黥面的男人和青衣书生却直面盯着彼此,视线交汇之中若有雷霆杀意四动,那柄武器压在书生肩头,渐渐压出一片红痕。
突然——
暗红车帘动了。
车厢里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是我。”
听见这个声音,李大仙和聂君对视一眼,面带震惊。
过了一会儿——
寂静的黑夜里,书生忍俊不禁,终于发出了笑声。
“映光,别闹了。”车厢里的声音变得柔和,顿了顿,又说,“我本来想直接叫住你们二位的,谁知道你们见了我就跑,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我们才说上话。”
聂君垂下了武器,身体在微微发抖:“老板,你终于……你终于到了。”
“是呀,十年了,我终于到了,你也长大了。”车厢里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温柔,“我们都活着,而且又重逢了,这真是很让人欣慰的事啊。”
寒夜。
两辆马车并肩,穿过夏口城向西狂奔,身后漫天千缕彩布飘**,像是黑夜中放飞了斑斓的凤凰。
这一夜,冬风宁静地吹拂过漆黑中一列又一列村庄。
火炉旁的父亲打着哈欠,头顶星空变幻,身边白汽飘拂,有人喊他盛一碗热汤。不远处,他的两个儿子悬挂在城楼上,胸前的小孔还在冒血,从高楼滴到地面,于寂静中滴答不停。
长安深宫中,狂怒的陛下正在与自己搏斗,扭曲的黑影在镜中对望,从右到左地将一列案牍摔下几案,满庭瑟瑟。
漫漫驿道之上,疯马嘶鸣狂奔,宋有杏双臂抱住自己缩成一团,满是血丝的眼球却瞪着窗外景物疾驰,浑身紧绷着不肯闭眼。
扬州阴暗的地牢中,韦温雪的尸体仍睁着哀伤的眼睛。白衣绝代的公子赤着脚躺在肮脏的长桌上,孤独地躺着,在冰冷中缓慢地腐烂。身边囚着千百代的枉魂怨鬼,千百代与死亡寂静凝视。
灯火如海的北漠包帐中,一匹汗血宝马冲了出来,像是一颗银白的流星劈开草原,霎时向南狂奔,马眼鼓凸着反射前方无数篝火光点。身后,汉家使臣列成两队,神情肃穆,沉默地目送白马南下。
明亮的星空笼罩着青青重山,铁面人坐在风楼上,秉烛读史稿。他每读一页,便扔掉一页,泛黄纸页在寒风中凌乱地纷飞,散尽时光。
夏口城,并肩的两辆马车驶入了一家酒店的后院。半晌,八匹骏马拉着一个高得异常的车厢跑了出来。辘辘的车轮碾在石板上,夜空下传来旧友们重逢的笑语,他们望着彼此老去的模样,十四年的时光在无言的微笑中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