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3页)
“证据,给我证据。”
完美的犯罪,百口莫辩的时刻。
宋有杏将翁明水这些天做的事情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想了几遍,终于痛苦地承认:除了那群早已在酷寒中飞走的鸽子,翁明水没留下任何证据。真正的杀人无形,拂衣而去。
黑暗中早已有蜘蛛结好了无形大网,等待着将被粘住的猎物,一口吞杀。当九天前的下午翁明水走向宋有杏的那一刻,宋有杏就注定了要踏入陷阱坠落下去,注定了要毫无挣扎之力地含冤而死,对方早已设好了局,引着他一步步将蛛网裹满自己全身。
此刻,就算宋有杏从头到尾把真相讲一千遍一万遍,天底下也不会有一个人相信他,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是他没有请示皇帝,私自将杜路送上了一艘盐船,三天后他安排的盐船沉了,杜路死了。
而他自己,竟也在审讯中亲口承认了。
远处,王念面色凝重地转身,执剑走近了囚车。宋有杏抓紧了栏杆,绝望中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冷汗在寒风中干透。
圣命难违,皇帝斩令已到,今夜王念不得不斩了他!
“你会后悔的!你们所有人都会后悔的!我如果今夜死在这儿,就永远没有人知道真相了!杀了我,并不能阻止皇帝遇害,只会让翁明水更快地谋杀皇帝——”
那柄剑,又架到了脖子上。
“这一段谎话听上去更动人了,可惜,你不该把聪明错用在这种地方。”
“不,我是被翁明水陷害的,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王念终于不耐烦地眯起了眼,“你刚刚说,向你告密杜路藏在铜雀楼的是翁明水;你现在又说,杀死杜路的也是翁明水。那我问你,如果翁明水真要杀杜路,当初他何必给你告密让杜路落到你的手里呢?”
“这……”宋有杏一时噎住。
“我再问你,同根蛊事发之后,天底下只有翁明水一个人知道杜路的藏身地,他若真想杀了杜路,那时直接动手杀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可他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地把杜路暴露出来,把杜路送上盐船,再费那么大力气在鄱阳湖中间把船沉掉,弄得天下皆知、引火烧身呢?”
宋有杏登时哑口无言。
“你编了这么大的故事,全部证据却只是一地鸟屎。”王念注视着宋有杏,“你身为朝廷命官却怀有弑君之心。同根蛊事发后,你借着扬州巡抚的便捷,率先找出杜路,在皇帝面前立了功德;之后你罔顾圣意,私自把杜路送上一艘盐船,使航行脱离中央监控,三日后在鄱阳湖中央沉船,杀了杜路,毁了换出张蝶城的希望;每一次审讯,你都满口谎话,前后矛盾。上述的种种罪状,哪个不是证据确凿?而你到了这一刻还毫无反省之心,张嘴就把全部罪状推给了一个找不到人的穷书生,你要我怎么信你?”
宋有杏满面绝望地摇头。
他说不出话了。
沾满毒液的巨大蜘蛛越逼越近,獠牙尖锐,而他浑身缠满黏稠的蛛网,再怎么有满腹的愤怒冤屈不甘,却裹在蛛网里挣扎着一动也动不成。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爆发了一阵恐惧的尖叫。
王念扭头斥责道:“乱叫什么,成何体统!”
“将军,刚刚我的马……我的马……”风声中,传来了士兵惊魂未定的声音,“踢到了一具尸体!”
“郊野之地,尸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回……回将军,是个遇害公子的尸体,长得……我不知道怎么说,您最好自己来看一下。”
王念只好走了过去,一边骂着地方军没规矩,一边把灯探过去一照——
光明骤然照亮死者脸庞的一刹,王念僵住了。
忽然,他扔下剑,疾步走回囚车前,一把提起宋有杏的领子,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黑暗中一声声急喘着,这素来冷静的老将军压抑不住胸口的起伏,直接破口大骂:“宋有杏你他妈的,你他妈到底在扬州干了什么!”
“王将军,这……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奶奶的自己滚过去看!”暴怒中,王念一脚踢向囚车,硬是把车拉到尸体前面,按下宋有杏的脑袋。
漆黑中,暗黄的灯光照亮了荒草地上一具白衣尸体,长长的黑发在碎石泥泞间缠绕,血迹在胸口干涸,玉佩散落,鞋已丢了一只,冷风中一簇簇草影在灰白色的脚腕上浮动。
他侧卧着,双手捂住胸口将自己蜷缩起来,脖颈低勾,那双眼却柔和地垂闭着,光打在玉石般的脸上,恍惚似仍在熠熠生光,仿佛受了什么委屈后躺在一片白汽云雾间,抱住自己,渐渐睡去。
那是韦温雪的尸体。
宋有杏登时眼前一片发黑。
他只知道翁明水那天去郊区杀了韦温雪,但他万万没想到,翁明水直接在草庐旁边的野地里弃尸。
酷寒冬月,那绝世的容颜甚至还没开始腐烂,就这样暴露在了王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