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5页)
赵琰取代了杜路的高位,把揽了杜路手中的军政大权。他走在杜路铺好的路上:北方胡敌已平,南方蜀梁灭国,再无战事之忧,而社稷刚刚统一,又带来了兵权极盛;庙堂之上,南牙文臣怯弱;后院之中,外戚内侍式微;金銮之内,良哀帝尚还年幼。如此,杜路平生建立的一切,到头来都为赵琰做了嫁衣。
可以说,没有杜路打下的基业,就不可能发生赵琰的窃国。没有杜路这样的英雄,就不会有赵琰这样的大盗。甚至于,如果没有杜路的巨大功业,就没有赵琰的改朝换代。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或许,这无情的世代永远是圣人与大盗间不死不休的争斗。历史,不过是人间一场场荒谬的轮回。
“……若是知道十三或十四年前,杜将军是在哪里被人下的黑手,又是谁做的,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
十四年前,这一年发生太多事了。
不过,虽然杜路这一年去了很多地方,但每个地方都是清晰的,连时间都能对应得上:
正月从益州沿江东下,出巴东,一路顺江陵,夺夏口,占武昌,攻山阳,直入金陵,在江左辗转,灭梁后渡过淮水,五月凯旋,回长安。之后他在朝廷之上施展权术,继续打压外戚和文臣,以手中重权全力扶持小皇帝。八月与念安公主结亲送聘,若不是中秋突发苗乱耽误了婚事,杜路便已成为将军驸马。十月赴黔平乱,他遭赵琰暗杀,尔后长达一年时间被困在苗寨,并被掳到南诏国,直到第二年九月发生了赵琰窃国。
被灭国的蜀梁,被打压的外戚,危机中的内侍外臣,暗藏祸心的赵琰,动乱中的苗寨……到底是哪方对杜路下手了?
想到这儿,白羽不禁苦笑:看来,当时天下的每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对杜路动手。
床榻间,黑衣男人还发着低烧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说着些昏话,不时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白羽低头注视着狼狈的男人,心想:
一个人能得罪天下每一个人,做尽天下每一件恶事,也真是不容易。
“白侍卫您急不得,杜将军这一发病,起码要等三服药下去,渐渐才能平稳住。小人来的时候,已经命伙房又去温药了,马上就端来。”
“这样不行,”白羽又伸手帮他顺气,“你得想个办法,起码再给他吊上十几天的命,不能——砰!”
忽然之间,一股钻心的剧痛在五脏六腑间蔓延。
白羽身形不稳,一步踉跄摔倒在船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大人!”方诺见状,顾不得礼数赶紧从地上爬起,连忙过来搀扶白羽,“您怎么了?”
白羽颤抖的手掌伸向半空,止住了他:
“你出去。”
方诺不放心地伸手:“大人——”
“滚出去!”
少年趴在阴影中,声音冰冷得像是冻在冰里的尖刀。
方诺仍向前倾身,这才看见少年的脸色已变得灰白:“让草民瞧瞧吧,大人您不能再病倒了——”
话还未落,一条白练缠上矮胖船长,瞬间掀风而起,推着方诺,直接把他撞到了门外。
“啪”的一声,白练吸着房门合上,飞速缠回少年腰间。
幽暗中,瘫倒在地上的少年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白色的小瓶,哆哆嗦嗦地抠出一粒红色药丸,塞进嘴里干嚼着,使劲儿咽下。
这一夜忙着照顾杜路,他竟然忘了吃解药。
身体每一寸都在撕心裂肺地疼痛,但长达十年的训练,使白羽早已习惯了这种熟悉的煎熬。他像一只被晾在岸上的鲢鱼,闭上眼,大口大口喘气,独自忍受着,不发出任何声响。
良久,他才带着满身冷汗,一手撑地,一手扒着床沿,缓缓爬起身。
“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粗重的踢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