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2页)
“韦二,我渴……”他紧紧握住少年瘦削的手腕,碎发搭在挺直的鼻梁上,胡言乱语地喊,“我好渴,韦二,花积……”
他还以为自己在铜雀楼里。
白侍卫抽出手想给他拿水,他却侧过身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着背缩成一团,满是刀伤的手指无力地垂下。
白侍卫只好喊人拿茶来,趴在杜路床边,用手抚着他的背,帮他一遍遍顺气。
这一刻,白羽和他离得很近,扑面而来都是他身上衣物的气息,格外好闻又琢磨不透,灿烂的阳光晒过,草木的清香四溢,药味带些苦涩,又熏了乌乌沉沉的名贵香料,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沉淀进他的黑衣里,在舱内冷如薄雾的昏黄灯光中四处游**。
“韦二……”他又叫,手指虚弱地勾着。
少年终是不忍心了,握住他空空****的手:
“在的。”
他又一次固执地握住少年的手腕,口齿不清地喊:“韦二、韦二……”
白侍卫心情复杂地注视着他,心想,这么多年了,每天夜里都是无寒公子在守着他吗?翻遍药书,求尽良方,却没有一丁点办法能挽救杜路的颓势,眼睁睁看他被疾病逼成一个将死的残废,看着他犯病时痛苦得不能入眠,亦看着他一日日虚弱下去,英雄末路,毫无希望……无寒公子,他该有多难受?
但杜路的下句话却让少年猛地一怔。
“放我走吧,韦二。”
幽暗中,男人虚弱地侧躺着,浑身颤抖,却仍固执地拉着少年的手,一遍遍口齿不清地重复:“韦二,别治了……我等死太久了,不想等了……”
正在这时,方诺跑了进来,他在梦中被叫醒,胡乱披了件夹袄便冲了进来,短褐下透出腰间一叠叠的肥肉,实为狼狈,神情却紧张万分,目不转睛地盯着咳嗽的杜路。
白羽仍趴在床边,用十指为杜路顺气,并不抬眼:
“你那服药,怎么他吃完病倒更重了?”
方诺满头大汗,支支吾吾道:“小人斗胆,还望白侍卫再给一次机会,允许我为杜将军把脉。”
白侍卫颔首。
方诺便半跪在床前,垫着布帕抓住杜路颤抖的手腕,凝思把脉,片刻之后惊诧得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怎么会亏弱成这个样子——”
一根冰凉的手指抵上方诺发颤的嘴唇,少年凑近,剔透的眼球盯着他,示意保密。
方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也咽下一肚子就要脱口而出的讶异,压低声音对白侍卫耳语道:“他体内的经脉断如藕丝,塞如乱麻,除非有神仙能帮他再捏一具身体出来,否则是医无可医,调无可调,没人能救活他。白侍卫,你摊上他,可是摊上大麻烦了。”
“可他前天在扬州时还很精神,昨天醒来时也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吐了一口血,就成了这副模样?”
方诺听闻此话,皱眉,又拉住杜路的手腕把脉,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才摇着头松开手,低声道:
“他是不是着急了?”
“什么?”白羽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又不是个刚生下来的婴儿,一着急,就至于咳血昏迷了吗?”
方诺赶紧作揖:“白大人有所不知,杜将军这病太怪太奇,脉象不仅虚弱,而且极不稳定,一旦劳累或情绪不稳,气血便忽然之间淤塞成一团。依目前的情形看,大概是前日路上奔波了太久,还没缓过来,又忽然急火攻心了,才造成现在的境况。”
方诺放下杜路的手腕,垂头,声音更低了下去:“可纵小人一生走南闯北,也从未见过如此积弱又毫无病因的脉象。杜将军的五脏六腑都很健康,身上既无重伤,又无病灶,一身经脉更是断得相当蹊跷,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你别吞吐,快说。”
“就像是……这十余年间,浑身经脉渐渐……自行断掉的。”
瞬间,抚在杜路背上的手指僵住了,白羽瞳孔张大,缓缓转过头:“你说什么?”
方诺马上以头抢地,浑身发颤,却不敢再抬头说一句话。
白羽注视着他,目光复杂,声音似乎也在发颤:
“你是说,他身体如此积弱,既不是因为受过重伤,也没有任何病灶,没有任何原因,体内经脉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断掉?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方诺仍不敢抬头,嘴唇贴在船板上,呜囔道:“此刻的杜将军,就像是一棵从中间被掏空的树,枝叶和树根都还茂盛蓬勃,但是树干内部因脉络堵塞而渐渐枯死,叶不连根,根不达叶,气血受阻,五行不流。但古怪的是,经脉既没有受到外力的损伤,又并非因为脏腑筋骨的病害,这种阻塞毫无原因,奇也,怪哉。依小人之见,这根本不是病。”
“不是病,那是……什么?”
“看上去倒像是——”方诺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喉咙里低沉地发出了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