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7页)
“我想起来,这首词韦无寒写了两版,另一版是‘香灰春骨’,你再唱唱这版。这一字之换,各有意趣,我便乘机问翁宰相喜欢哪个,他平生最爱推敲,一定能提起兴致。”
明玉再次行礼,温顺答应。
梅寻坐回宴上,翁宰相仍闷闷不乐。
一曲终了,肌肤莹白的少女,踏着满庭夜风和明灭烛火,迤迤然上台。
熟悉的曲调响起。
忽地,翁宰相抬起眼,盯着台上的少女。
梅寻见此情景,又提袖偷笑,心想老师果然是爱极了这首词。见翁宰相来了兴致,梅寻也心情轻松,夜风穿衫而过,清雅歌声飘**,这是韦温雪的新词,早就从长安唱遍了扬州:
银雨飞白千树湿
病酒一春
雪染青丝
“霹雳哗啦!”
忽地一阵震耳的坠地声,酒壶、碗碎了满地。
翁宰相双目通红地站起身,掀翻一桌佳肴,浑身发颤,狠狠地喘着粗气:
笙箫笛筝兀地停顿,一片寂静。
台上,刘明玉打了个哆嗦,一双含水的杏眼像受惊的小鹿,怯怯地望着梅寻和翁朱。
“再也别在我面前唱韦无寒的东西!”他看上去很痛苦,油光手指紧抓自己的鬓发,“用不了的,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梅寻一惊,起身想要道歉。翁宰相却把梅寻一把按回座上,他醉得厉害,手劲儿大得惊人,粗壮的手指指着台上少女,满口热乎乎的酒气往梅寻面上扑:
“这个歌女,归你了。你今晚就把她带走!”
梅寻惶恐摆手拒绝:“学生怎么敢夺老师所爱——”
“你不要她,我就把她卖了。”翁宰相的双眼却渐渐失去焦点,脚步踉跄,满口酒气地大嚷,“唱着韦无寒的词,名字还叫明玉,看着真心烦。用不了的,不留了!卖了!”
台上,少女吓得满面苍白,跪下身磕头:“奴婢知错了,翁大人,求您放过奴家这一回吧!我不想走,我还有个弟弟在这儿,我走了他该怎么办——”说到最后,少女已泣不成声。
“姐姐!”刚刚那个唱小戏的漂亮男孩,跑到台上,依偎在少女怀里,抬手为她擦泪,“姐姐你不要哭,姐姐……”
翁宰相仍死死按住梅寻,烦躁地挥手:“别吵!把你们一起卖了,不就得了!”
闻言,少女面色焦急,赶紧朝着梅寻砰砰磕头:“梅学士,我是因为你的吩咐才上台唱词的,现在这番情况,求求您收留我们姐弟吧!”
“这……这——”梅寻仍在慌乱摆手,额上是汗,“这成何体统。”
他深知,虽然此刻翁宰相是在发酒疯,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是在这种大人物的宴会台面上,今天说的话,明天断无后悔的道理。三两句疯话,就将决定这一对姐弟的人生。
他同情她们,亦知道姐弟此刻的噩运都是因为自己而起,为此满怀愧意。可若他在酒席上带走老师的歌女,传出去像样吗?
“梅学士!”刘明玉抬起头,满面泪水,“我不能被卖走,我生来下贱,不在乎自己去哪里,可我心爱的弟弟,他是个好孩子,我怕他被送进狼窝里……”
刹那之间,如雷轰顶。
梅寻在翁宰相的满口酒气中,努力挣着身,去看少女怀中的男孩。那男孩一身戏服,正跪在地上抬手为姐姐擦泪,唇红齿白,面若新月,右眼下有一颗细小的泪痣。
这一刻,梅寻终于明白了一位弱小歌女的坚持。
对于穷人家的儿女,摊上一副好皮囊,常常是一种噩运。她可以流落风尘,辗转歌舞场。但她不能让一丝一毫的污秽龌龊,染上她心爱的弟弟。她以瘦弱的身躯抱紧弟弟,想努力隔开一切外面的风雨。
此刻,她瑟瑟发抖,却依然在明烛高台上疯狂磕头,求着这些华衣雅士饶过他们,只用大人们的一句话,她弟弟尚未开始的稚嫩人生,就不用陷入阴暗。
“你弟弟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少女在泪眼中缓缓抬头,哽咽着,浑身发颤。身旁,小男孩站起身,整理衣衫,对着梅寻沉静行礼,童声慢语道:
“回大人,我七岁半了。我的名字叫:刘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