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页)
据白羽出发才两个时辰。
寻常人从长安到扬州,骑马大概一个月。而两个时辰前,皇帝刚收到第一封密信,那是前天下午从扬州发来的,署名江东巡抚宋有杏,字迹潦草地写有人来告密杜路的藏身之地,还未知真假。可皇帝看完后,转身便对白羽吩咐道:“你现在去扬州,后天和小杜出发。”
两日之内,三千里路,饶是全国密网系统中的鸽子,怕也恕难从命。但白羽只是沉默地受命,再拜,上路。
此刻,少年手中露出一粒黑丹,弹入马嘴。只一瞬间,大马痛苦地长嘶,双目怒瞪,蹬腿飞奔像是身后正有无数恶鬼追赶。它跑过了游船,跑过了游鸦,跑得满嘴白沫却依旧疯狂加速……
它已经疯了。
不消三个时辰,这匹健硕的大马也将浑身抽搐着倒地,但它这三个时辰跑的路,已比平时三日还多。
那应是极痛苦的,可白羽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怜悯或同情。
他稳坐于疯马之上,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里面装着一粒金色的回天丹和数粒红色的解药。他夹出一粒红解药,吞下。
还剩十八颗。
如果十八天后红色解药吃尽之时,他不能带着张蝶城和小杜人头回到长安,他也会像疯马一样,浑身抽搐着倒地,闭上年轻的眼睛。
谁也不用同情谁。
天亮了。
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雪射进暖阁中。在内侍惊惧而担忧的目光中,赵琰一把推开面前的书案,起身站起,高大的身影被熹光从地面拉长到墙壁上。他双目凝着血丝,声音沙哑而低沉:
“更衣。”
“陛下——”内侍连忙伏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陛下一夜不眠,需保重龙体啊——”
那双漆黑而凌厉的眉毛挑了一下:
“区区这点事,就不上朝了吗?”
他忽地笑了,苍白的脸上满映着窗外的金光雪色,笑声从宽厚的胸膛里发出来,沉雄而响亮:
“我还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金光漫透空旷的御殿,朱红大柱一排排垂影,朝堂之上,众臣慷慨,年少声苍老声混在一起争吵不休,偶尔一人谈话激昂,惊飞了翠碧雕甍上栖息的灰鸦,灰鸦便扑簌着翅上的雪粒,直冲蓝天去了。
又是在议论塞北的战事。
“陛下,严寒已至,万万不可再战下去!”一位新上任的给事中声音尖厉,“士兵们正单衣草鞋在冰原上等着被活活冻死——”
左仆射苍老的声似在嘶吼:“陛下,以史为鉴,一百年前裴容主战,在草原上与阿日斯兰鏖战十年,五鹿之战生生拖垮了良朝,盛世溃败于一旦,江山社稷落得四面烽火。饶是良朝二百年廪实尤不能战胜强敌,我大定开国十三年,又怎能好大喜功,置黎民苍生于不顾……”
人声鼎沸,红柱之间,一排排光影偏移。
光芒中,高大的皇帝独坐在金座上面对群臣,他面容沉静地挺直坐着,看上去威严而不可侵犯,可事实上,一阵又一阵的头痛和冷汗轮番袭来,宽袖下的五指紧紧握拳,指甲抠进了流血的掌心肉里。
他仍一动不动,面对着海水波涛般满殿的声音,静静凝思。
大定开国十三年以来,天下一统,礼乐定制,休养得宜,国力日上。在前良一百余年动乱频仍的战火之后,这份安宁格外不易。
这个年轻的王朝,似乎国运欲来,已隐隐显示出治世之象。
权臣们只担忧一件事:
外患未平。
去年秋天,一位名为布哈斯赫的可汗起兵,铁骑横越草原和荒漠,在鲜血与捭阖中再次统一北漠七大部落,颇有牧马中原之势,似欲重演五鹿之战。天子大怒,汉家军队浩浩****奔赴塞北,鏖战三月,败多胜少。
国力尚薄,经不得长耗。况且酷寒将至,将士军心已乱。
他们说的,他都知道。
在群臣奏表不止中,天子紧皱眉头,最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