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页)
幔中人瞬间哑口无言。
他不该惹温八的,他从九岁就知道,世上没人能说得过温八。
温老板挑开窗帘一角,眯着眼向下看:“啧啧,穿的跟乞丐似的,瘦得跟饿鬼似的。杜大将军,你功不可没啊。”
“你似乎对这位翁公子颇有意见?”
“他爹跟我有过节。你知道,从我十六岁逛青楼开始,天下美人都只唱我写的词,从长安一直唱到岭南。他爹叫翁朱,名头‘词家第一’,去酒楼时听见新曲,摇头说什么‘词中多金银,并非富贵象’,满座大笑,告诉他这是长安韦家的二公子写的。这个笑话又从扬州传回了长安。”温老板讲着讲着,像是忆起了开心的往事,眼睛发亮,“韦家富贵的时候,他们都算个什么东西。”
幔中人不语。他记起来翁朱了,前梁的礼部刑部尚书。翁家显赫的时候,掌管整个江南的织造、漕运和盐茶,说“富可敌国”毫不过分,掏空家底硬是拿出了十万黄金。而长安的韦家虽出过十三代宰相,但其实到了温八这一辈,已经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但幔中人不想道出真相,他不忍打断青年的骄傲。回忆总会美化过去,因此给人慰藉。
他看不见楼下,但从罂瓶里听见了此刻发生的一切。大汉们粗鲁的推攘声,殴打在瘦削身体上的声响,热血滴落于石板上,青年不甘地喘气……他终是不忍了:“何必这样对翁公子呢?”
“那怎么办?”温老板讥笑,“放他上来见你,然后连累我再被满门抄斩一回?”
“翁某求见韦二少爷,劳驾通报!”书生躺在泥泞中抱紧台阶,依然喊道。
大汉们围成一圈,拳打脚踢,像驱逐一只癞皮狗。铜雀楼的客人们厌恶地避开,彩衫少女们殷勤道歉,拉着华衣贵客走入暖歌美乐的大厅。
那个浑身补丁的书生,在殴打中既不躲避,亦不愤怒,双眼有种奇异的宁静,仿佛他此刻依然挺直站立在门前,等待旧友迎宾。
在泥泞与血污中,他却干净得令人肃然起敬。
终于,大汉们停了手,他们对着奄奄一息却紧抱台阶的书生无计可施,怕再打就闹出人命。
温老板皱眉,对小窗比了个手势,示意大汉们散开。
“随他去吧,他熬不了冬夜。”温老板揉揉眉头,抱起一摞药书,“你赶紧休息。”
不容幔中人置喙,他翻亮火盆,又点燃一炷安神香,带着些警告的语气:“好生休养,别让我的心血白费。”
“嗯。”
就在温老板推门的那一刹,床幔里忽然问:“楼下那位翁公子叫什么名字?”
“明水,翁明水。”
今晚的香,似乎格外烈。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想起翁家旧事,又一桩冤孽。倘若真有阿鼻地狱,他此生作的恶,怕是刀山火海都偿不清了。
他总想为善,却总是作恶。
为什么还活着呢?他恍惚地想,当初若是节义殉国,岂不皆大欢喜?既保全了青史名声,又恩恨两清。他本该在十年前死的。
可她满脸泪水地抓住他,要他不能死。
可温八发红的眼睛怒视着他,要他不能死,把他接到扬州的青楼里,养了他十年。
铜雀楼每日络绎不绝,有最好的酒,最美的少女,歌声清婉,可令一切男子忘记世间忧愁。江南的天很蓝,草长莺飞时孩子们放飞鹅黄色的纸鸢,雨丝儿轻,风儿更轻。
十年来,他总是昏睡不已,处在半醒半睡亦梦亦幻的状态,身边花草静谧,罗帐与纱帘层层叠叠地遮掩,屋内幽暗不通风。恍惚中有个人影在远处看书,或轻轻叹息着为他掖被,那是温八。
偶尔,他醒来,躺在金丝软榻之间,听得楼下温婉歌声与清脆娇笑,却只觉得疲倦入骨,盯着窗外小小的一格蓝天,眼神灰暗。江南的清风拂到他面上,他不动,雨丝儿吹落到他面上,他也不动。
他已满面霜尘,半生落魄后心事成灰。
温八却很固执,比金子还昂贵的香料日夜不停地烧,多珍奇的药草都要弄来给他尝。他时常感到愧疚,因为他心底一直有着隐秘的愿望:
让肉身成为辉煌王朝的祭品,在毁灭中赎罪。
只有在殉国中,才能证明精神的纯洁,赎罪的彻底和忠诚的永恒。
可他们要他不能死。
他忍受着一日日不堪的苟活,感受自己变老,变成贰臣,变成小人,变成贪生怕死之辈,在已逝的青史上发出浓浓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