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故事(第1页)
故乡故事
“好大风!”
清早媳妇叫醒后,挑起一担箩筐往外走,一手揉着糊糊粑粑的眼屎,一手去抽门闩,门开了,眼睛才能睁开。一个影子花花绿绿地晃了晃,不知哪来的过路女人,看着门开处,还对面笑几笑。心一跳,百佳就知道,那女人真漂亮,顿时媳妇就丑了三分。正要追,心又跳一跳。他这才明白,早起第一个碰见的是女人,今天准定要倒霉,欲退不能,媳妇在房里嚷他快点,去迟了就要排长队,就有可能换不回稻种了。
树滔滔。山滔滔。人也滔滔。
排队排在不前不后、不紧不松的地方。没吃上亏,也没占着便宜。本是平平过的一件事,临到百佳称稻种时,直笼统戳来一根扁担,在他裆里搅了一下,痛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也就只横着嗓门叫了下唉哟,便不吭声。闹着玩的两位姑娘,红着脸,也不敢拢来拣掉在他两腿间的扁担。这时,称磅秤的胖子吆喝他。
“有种的,快点。”
“差一点成了阉货。”
嘴里嘟哝着,百佳松不开裆里揉揉、肚子上揉揉的双手,只好猫着腰,死死盯着磅秤上长短不一的刻度线。
过了一阵,这些全被百佳和百佳的那担稻种扔到身后的另一端去了。
“好大风!”
这么自说自听一下,心里就盘算开了,真不该抄这鬼近路,走大路虽然远了五里,但少翻几座山,渴了还有地方讨碗热茶喝,走了两里再退回去又依然是划不来。这么想时,脚并没歇,又走出半里远。百佳不敢再后悔,再退时,就自走五里,就等于远了十里了。于是就再上一座山。
于是下这山时,一只狐狸在他前面领着走了老一阵子,还回头看了四次,没等它看第五次,百佳放下担子不走了。只这一低头,狐狸不见了。百佳有点怕,如果不是那狐狸仅仅尾巴梢稍白了一点,而是尾巴全白了或是身子全白了,他就会更害怕。河西垸里,就只金斗老头一家靠打猎为生,金斗老头说他一生没敢和狐狸斗,就因为年轻时打狐狸那次,土铳炸了膛,大概没有伤着狐狸,他也没伤着,仅只吓着了。那狐狸是刚白了尾巴梢的,全白的狐狸会拜天拜地拜树拜山,更厉害。河西垸人特别怕。大老远跑来的汉口佬不怕,年年冬天猎狐时,死了的不再来,伤了的第二年依然骑着红摩托车来了,有的还带着姑娘媳妇一起来。百佳想了想,自己在这山里过日子虽然有差不多四十年,作过的亏心事,也就是曾经在路上下了一道绊马索,将垸里成天到晚剥桐籽的瞎子黑爹掀个仰八叉,滚进路边刺蓬,那时他刚看《地雷战》,还小得很,不懂事,懂事后就不作亏心事了。不是看他忠厚老实,鬼才和他睡一床,老婆常这么和别人说。人都说他是忠厚,是老实。这时百佳踏实了,擦擦汗,解开前胸的五只扣子,后又扣上两只,然后觉得该继续赶路了。听说狐狸精待人看事并不是不分好歹。
山风吹来时,不苦不辣,什么味也没有,却十分呛人。杂树林和深涧沟也呛得直打哼哼,百佳对这哼哼声倒无所谓怕与不怕。弯腰要去拿扁担听到的再想不怕不可能了。
“救命——啦!”
一阵冷气拂来,百佳所有能颤抖的地方都颤抖起来,所有能起鸡皮疙瘩的地方都起了鸡皮疙瘩。
“救——命——啦——”
声音同百佳不知听了多少回说书人的传说中青面獠牙家伙的叫法一般不二。百佳一起步就踩歪了,踩翻的一块石头,鼓隆咚朝路旁悬崖下滚去。石头落进崖底的声音还没听到,别的声音倒先窜上崖头。
“谁呀,谁在上头,救我一命吧?”
百佳听出来,这是汉口佬的声音,汉口佬的话难听死了,男男女女开口闭口全是婊子养的,也许是那地盘婊子特多吧。这时,崖下砰地响了一枪。
“个婊子——到底有人没有,说话呀!”
片刻,分明闻到一股火药味后,心里有点谱了,撕下夹袄内面一块红布补丁缠在头上,百佳这才小心翼翼地挪两步,又挪两步,将头伸出崖头。十几丈高的悬崖上长满绿青苔,半中间却孤伶伶地横出一棵怪模怪样的松树,那人影就挂在那树上。
“你是谁呀,喂?”百佳问。
“我姓熊,家在汉口汉正街。”汉口佬说。
地名听说过,垸里周家的小女儿翠莲,上次那游乡货郎去汉口汉正街选货就带她去玩了一趟,回家后被父亲扒了裤子打得皮开肉绽,到现在还未出门。
“是不是来打猎的?”
“正是。正是。”汉口佬连忙仰起脸说。“昨天在这儿打着一只狐狸,天黑了不好找。今天天一亮就来了,个婊子——狐狸没找着,人却倒霉了。老兄,只要将我弄上来,除了手表,猎枪外,身上值钱的东西由你要。”
“你怎么到那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