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阵(第1页)
白景川先伸手把头灯亮度调到最低,灯圈缩成一小团:“刘科先下,两步一停,看地。”
姚自明跟在他后面,罗盘贴在掌心,其他人依次排开。我和鹤辞渊、苏琪排在中段,鹞子那几个人殿后,一队人就像一截被推进黑洞里的蜈蚣,节节消失在封门石后面。
甬道是个缓缓向下的斜坡,两侧石壁被打磨得很整齐,顶是拱形的,偶有几道横梁压着。脚下的青石砖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有点滑,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真凉快。”鹞子在后面压着嗓子笑,“夏天来这地方避暑挺合适。”
然而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没人接话,他自己也笑不下去。
走了几十步,甬道两侧的石壁开始出现颜色。起初只是零星几道褪色的红线,渐渐变成完整的壁画:关楼、旌旗、城墙上列队的士卒,线条虽旧,气势还在。
灯光扫过一处,我看到一个披着宽大战袍的身影站在关楼上,手按刀柄,背影瘦削挺直。她的身后,画着一个穿医官服的女子,正替跪坐的伤兵包扎,头略微偏向那道背影。
画工不算精细,但那一瞥却被描得极传神,仿佛一瞬间就把她们之间那点难以言说的东西点出来了。
“这就是天守关候?”苏琪走在我左侧,灯光打在那道背影上,她压低声音问。
“不出意外的话。”我说。
壁画继续往前延伸,关前山河、敌军阵列,画上的人越来越多,颜色却越来越冷,红色一层层压在一起,最后几乎变成一片暗褐。
甬道的回声把众人的脚步声拉得很长,像有无数幽灵在后面跟着。偶尔有人轻轻咳一声,声音就从拱顶反弹回来,在耳边炸开。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亮了一些,不是外面的光,是刘科把灯调高了一档。
“到了一个拐口。”他回头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们依次绕过那个拐角,视线豁然变成一条笔直的长甬道。和刚才不同的是,这里石壁变得更高,顶也抬得更远,像是缩小版的瓮城内道。
甬道深处黑得发紫,只能看见一点点头灯照到的地方。那一截看上去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就这?”鹞子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有啥金碧辉煌的前殿呢。”
“你要前殿金光闪闪,是建庙不是建墓。”姚自明冷冷一句,抬手示意众人先别乱动,“谁都别往前踩。”
话刚落,后头偏偏就有人不长眼。
是鹞子身边一个瘦高个的小弟,外号“猴子”,一路上嘴最碎,腿也最勤快。
“姚老,您这也太小心了,再怎么着也得有人先走一步吧?”
“回来!”白景川皱眉,声音一沉。
猴子当没听见,反而得意地回头挥了挥手:“没事啊,这不……”
他最后那个“啊”字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身子一僵。
紧接着,一声极低沉的“咔——”从甬道深处传来,像是啥地方的老骨头被人扭了一把。
我心里一紧,就看见靠左侧的一整排石龛微不可见地往外鼓了一线,那幅度小得几乎以为是眼花,可下一瞬,整面墙体像是终于松开了束缚,缓缓向甬道中心挪动了一寸。
灰尘从拱顶和石缝里抖落下来,像细雨一样洒在猴子头上。他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要往后退,可刚抬脚,人就整个人被两侧突来的压力挤在原地,连退一步的空间都没有。
“救”他喉咙里卡出一个音节,声音却立刻被挤断。
墙体移动的速度并不算快,但那种缓慢、不可逆的推进比猛然塌方更让人发毛。我们眼睁睁看着,那一段甬道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从两人并肩的宽度缩成了一人,再缩成只剩一条缝。
猴子被夹在中间,起初还能看见他的侧脸,表情从惊愕变成恐惧,再变成扭曲。随着墙体继续合拢,他的胸膛被压得鼓起,爆开,骨头在皮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断裂声。
最后,连人影都被完全遮住,只剩下几缕血迹从石缝里慢慢渗出来,顺着墙面蜿蜒滴到地上。
甬道重新归于死寂,只留下刚才那一截墙体较原先位置略微向内偏出半掌宽,仿佛从山体里生生长出了一道新的褶皱。
“这他娘的什么东西!”
“吃人,这墙吃人了——”
身后有人“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抖得厉害的喘息。
“灯。”白景川短促地说了一句。
苏琪立刻会意,从怀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照明弹,拔掉安全扣,对着甬道高处的拱顶斜斜一抛。
“嘭——”的一声闷响,白色的强光在顶上炸开,像一朵无声的焰火,瞬间把整条甬道照得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