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云城六(第2页)
她抬头望去,只见崔夫人携二子,带着捧礼的仆役,正步入院中。
明昭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迎上前去敛衽一礼,“明昭见过崔夫人,夫人亲临,晚辈惶恐。”
崔夫人亲手扶起她,目光先是在院中那些明显经过精细处理的纤维材料上扫过,又落在明昭沉静却不失礼的小脸上,温言道,“女公子不必多礼。我此来,是专程道谢的。”
她示意仆役将礼盒奉上。“些许薄礼,聊表谢意,还望女公子莫要推辞。这匹缭绫虽不多,但质地轻软,给老夫人或女公子裁件贴身衣物,也算合用。山参可用于滋补,老夫人病体初愈,正宜温养。”
明昭看着那光润如月华,轻薄若烟雾的越地缭绫,和那品相极佳的野山参,心中明白这份礼不轻。
缭绫在此时是顶级丝织品,价值不菲,山参更是难得的补品。崔夫人亲自前来,又备此厚礼,姿态已摆得极足。
“夫人厚赐,晚辈愧不敢当。”
明昭再次行礼,“明昭年幼,偶有所得,能对云城略有裨益,已是幸事,岂敢居功受此重礼?”
“女公子过谦了。”崔夫人语气诚挚,“你所献织机之图,若真能制成,乃活人无数之功。便是这纤维处理、集中纺线之法,亦能惠及城中许多孤弱。此非私谊,乃公义之谢。谢家执掌云城,若对如此义举无动于衷,岂不愧对满城军民?”
她顿了顿,看着明昭清澈的眼睛,缓声道,“女公子慷慨,以秘图公之于众,解云城之急。谢家无以为报,唯铭记此情。日后女公子在云城,但有需求,只要不违大义、不损城防,谢家必定全力相助。”
这话给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从客人到被承诺全力相助的恩人,明昭在云城的地位,因这几张图纸和一套方法,发生了质的改变。
谢晏在一旁道,“赵妹妹,母亲所言,亦是晏之心声。”
谢恒厥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母亲和兄长都如此郑重,也学着样子,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地说:“明昭,恒厥也记着!”
明昭心中一定,她不再推辞,再次敛衽,“既如此,明昭便厚颜拜领夫人厚赐。云城安,则明昭与祖母安。愿与夫人、与云城军民,共度时艰。”
崔夫人脸上有着真切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明昭的肩膀,“好孩子。有你在此,是云城之幸。”
她又关切地问了老夫人的病情,嘱咐严侍女日后对别院所需多加上心,这才带着儿子们告辞离去。
送走崔夫人一行,明昭站在院中,看着那匹光华流转的缭绫和珍贵的山参。
青娘等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
“收起来吧,缭绫先留着。”
这匹绫太过珍贵显眼,现在不是用的时候。山参倒是可以仔细收好,以备祖母不时之需。
从今天起,她在云城,不再是无根之萍了。
她转身望向赵怀远他们正在忙碌的偏房,火炕还在弄,她在等,等着烟囱冒出笔直的青烟。
御寒的布和炕,这两件事,她都要做成,而且要做得漂亮。
······
洛阳的烈焰映红了南渡王公的舟帆,长安的宫阙在胡骑铁蹄下呻吟。
八郡膏腴之地,尽化膻腥。
半壁锦绣山河,沦为鬼域。
诏书断绝,援军无踪,北地如沸鼎,万民似烹鱼。
在这片弥天的血色与哭嚎中,一支孤军正逆着溃逃的洪流向北。
他们人数不过万余,衣甲残破,面染风霜,一双双眼眸,在朔风与尘沙中灼灼如未熄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