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第3页)
她顿了顿,后面的字眼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吐出来。
其实她想问:郁士文,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敏感如她,不可能再骗自己说,感受不出一个男人的示好,尽管这种示好被包装在各种合理合规范畴之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冠冕堂皇的皮。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车子在别墅区的林荫道上缓速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透过覆雪的树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应寒栀。”他终于再次开口,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纠结,“有些事,不一定非要问个明白。我也很难回答你。”
“我妈不想回老家的原因之一,是我没找到对象。”应寒栀扯出一抹苦笑,面对旁边男人的回避态度,她突然胆子大了起来,她曲线绕回刚才的话题,并且直呼其名,“郁士文,你有相亲对象的吧?”
车子在距离郁家别墅还有几十米的一个转弯处缓缓停下。郁士文没有熄火,只是将车靠边,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目光却投向了窗外纷飞的雪花。
车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暖气的低鸣,和雪花偶尔扑打在车窗上的细碎声响。
“嗯,她叫宋可儿。”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也毫不隐瞒地将自己的感情状况告知了刚才提问的人,“是部里前领保中心主任宋司长的女儿。两家大人觉得门当户对,年纪也合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们吃过三次饭,看过一次演出。她很优秀,家世、教养、工作,都无可挑剔。”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母亲喜欢她,觉得她乖巧,能撑得起场面,觉得是桩不错的婚事。我父亲那边……并不反对,认为我到了成家的年纪,仕途上需要这样的已婚身份。”
应寒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他们之间砌起更高、更厚的墙。
“所以呢……”她迎上他的目光,不肯退让,“你是不是应该和我保持基本的边界感?还是说你在走你那条既定道路的同时,偶尔也想偏离轨道解个闷玩一玩?”
这话问得太直接,太锋利,几乎撕掉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应寒栀甚至不敢将对方的那种情绪用“喜欢”两个字来形容,因为她也不想表现得太过在意,所以刻意用了些轻佻自贬的词来掩饰自己的内心。
郁士文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近乎诚实的答案。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车厢里,却比任何精妙的辩解都更有分量。
应寒栀的手指蜷缩衣服口袋里,指尖冰凉。车厢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吹得她脸颊发热,脑袋也发热。
“不知道?”她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讥诮和颤抖,甚至有那么一丝暗喜和兴奋,可是话说出口,就不可避免地阴阳怪气了起来,“郁主任处理外事纠纷、危机领保案件,向来条理清晰,杀伐决断。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剩一句不知道了?”
她侧过身,几乎是逼视着他。路灯透过覆雪的车窗,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紧绷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宋小姐优秀,家世好,是合适的结婚对象。我嘛,就是个连编制都没有、还得靠你关照才能保住饭碗的合同工,我妈是你家的保姆。连带着我,都要随时待命,大雪天来煮这碗赤豆元宵。”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一口气把所有的壁垒和不甘都砸出来,“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那你现在做这些,算什么?扶贫?一时兴起?还是……你郁士文也免不了俗,想玩玩暧昧,给自己按部就班的人生找点刺激?或者说,你根本就是个伪君子。”
“应寒栀。”他打断她,声音不高,想要制止她有些失控的情绪宣泄。
他终于转过头,那双在谈判桌上能洞察一切、在危机时刻能稳定人心的黑眸,此刻沉沉地锁住她。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深邃得让人心慌。
“激将法对我没用。”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承认或者不承认,喜欢或者不喜欢,这种非此即彼的问题,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尤其是在我们这种环境里,很多时候没有意义,甚至……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权衡。
“你问我,承认了之后呢?”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车厢空间本就不大,这个动作让暖风裹挟着他身上清冽又压迫的气息,将她彻底包围。
应寒栀下意识想后退,背却抵住了车门,退无可退。她能清晰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有些失措的脸。
“承认了,然后呢?”他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让流言蜚语传遍领保中心,甚至整个部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聘用制员工,和她的顶头上司,不清不楚?让你在单位更难立足,还是让我背上作风问题的嫌疑,影响下一步?”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每一句都敲打在现实最坚硬的壁垒上。
“或者,更进一步。”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我承认,我有一点喜欢你。然后呢?你能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吗?你还能维持现在这份平静吗?应寒栀,我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可以不顾后果。你也不是。”
“或者更直白一点,我玩得起,你玩不起。”他不想欺负她,因为于他而言,年龄上,她真的小很多,地位上,也天然不平等。
他的话剖开了所有浪漫幻想底下血淋淋的现实。应寒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刚才那股逼问的勇气,在他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面前,溃不成军。
是啊,承认了,然后呢?她只顾着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确认,却从没想过,这个答案背后,是可能颠覆两人现有生活秩序的惊涛骇浪。
他说他承认有一点喜欢她。
可是又如何呢?
“所以。”郁士文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和倔强不肯移开的目光,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摆在明面上说透。有些感觉,放在心里,彼此知道,就够了。保持现状,对我们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