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第1页)
夜已经深了。梅希蒂尔德斜靠在床上,身边放着一副国际象棋的棋盘。多日以来,她一直非常忙碌,如今终于能得到片刻喘息。
这副棋盘用胡桃木製成,绘有八行八列的黑白格子。棋盘表面的光泽很自然,显然经过精细打磨和拋光,边缘还镶嵌着象牙边框。三十二枚黑白棋子已经在棋盘上摆好,每一枚棋子都由硬木雕刻而成,底部镶着黄铜环,顶部刻着精巧的小雕像。
郡主的家庭教师艾尔丝坐在床边的橡木椅上,她的面容一如既往地严肃。艾尔丝来自埃尔塔河边的修道院,那里距离城堡很近。
她的出身并不高贵,甚至可以说低微。不过,她自幼被修道院的院长收养,在修女们的教育下长大。毫无疑问,她是个非常有天分的学生,很快就精通了拉丁语、算术和音乐。令人意外的是,她并未发誓成为修女,院长推荐她成为小郡主的老师。那时,梅希蒂尔德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虽然当时艾尔丝尚且非常年轻,但她在教区内已享有博学的声誉。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
在这个安寧的夜晚,艾尔丝仅穿了一条灰色长袍。也许是由于夜里的凉气,她在肩上裹了一条毯子,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脑后,纤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用指间轻轻捻着毯子垂下的流苏,梅希蒂尔德看着她的小动作,不禁低声笑了起来。
听到她的轻笑,艾尔丝抬起头来,问道:“小姐……有什么不对吗?”
“不,完全没有。”
郡主只是发现,艾尔丝的手里经常捻着念珠,但在没有念珠的时候,也会一直捻别的东西。
“那么,请您走棋吧。”
梅希蒂尔德将王翼兵向前推进两格,为其他棋子开闢了道路。
艾尔丝点了点头,点评道:“稳健的开局。”她同样将王翼兵推进两格,直接与梅希蒂尔德的兵形成对峙。
梅希蒂尔德最近在读索福克勒斯。她似乎并没有下棋的心情,而是向艾尔丝问道:“为什么诗人总是在作品的开头点明了命运的预言,让我们带着确定的答案和已知的结局去阅读诗作?”
艾尔丝示意她先走棋,于是梅希蒂尔德选择让王翼骑士跃出,进一步抢佔中心。
艾尔丝推出后翼兵,回答道:“命运提前制定了人生的轨跡,从而营造了一种整体性的庄严。相比于事件的结局,观眾的注意力被引向了事件本身是如何被完成的。”
兵的推进已经创造了空隙,梅希蒂尔德察觉到施加压力的机会,将智者放到了长对角线上。而执白方立刻作出反击,将后翼的骑士移动到中央附近,从而牵制黑方的攻势。
梅希蒂尔德察觉了艾尔丝的意图,她终于推进了后翼兵,从而巩固对棋盘中心的控制。
艾尔丝保持着有条不紊的节奏,落下了棋子,说道:“小姐,您知道希腊的雕塑是如何拼接起来的吗?”
梅希蒂尔德将她的第二个骑士移动到了受威胁的中心附近,希望阻止艾尔丝的进攻。
“我还以为所有雕塑都是用整块大理石雕刻出来的。”
为了保持阵营的平衡,艾尔丝将王翼骑士前兵推进两格,为剩馀的棋子开闢空间。
“当然不是。对于体积很大的雕塑,工匠会先将各个部件分别完成雕刻,然后将连接件嵌入大理石的内部,完成拼接以后,对接缝的部分进行仔细的打磨,最后再进行整体拋光,让雕塑表面流畅、光滑。在我看来,这和诗歌的创作原理是一致的。”
这一步使梅希蒂尔德大为犹豫,思考片刻后,她决定推出一个兵进行试探。
艾尔丝立刻用智者清掉了这个冒进的兵。
“我认为,神諭就起到了这个连接件的作用,或者说,它是最主要的连接件。以《俄狄浦斯王》来说,德尔斐神諭几乎贯穿首尾。首先是拉伊俄斯得到阿波罗的预言,而后是俄狄浦斯在成年后得到‘杀父娶母’的神諭;在这之后,俄狄浦斯又是由于遵从了神諭,才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诚然,神諭在一开始奠定了命运必然走向的结局,但更为关键之处在于,它连接了整部作品的关键节点,因此显得典雅、高贵、浑然一体。”
损失了棋子的梅希蒂尔德直接出动了王后,威胁艾尔丝的智者,于是后者将棋子退回安全的位置,避开了王后。
梅希蒂尔德受到王翼兵进攻的鼓舞,将后翼的智者同样斜向前移动,继续对艾尔丝施压。这样的操之过急使她露出了破绽。艾尔丝微微一笑,动用了第二个骑士,将这枚棋子移动到靠近棋盘边缘、也就是王翼的位置。
察觉到对王翼的危险,梅希蒂尔德推出后翼骑士前兵作为屏障。她看上去忽然有点激动:“读了索福克勒斯以后,我感到其他的一切作品都索然无味。尤其是宗教剧,圣人的故事固然有其独特的内涵,但每次的故事都千篇一律,这实在是难以忍受。”
“也许您可以观察别的观眾。”
“这是什么意思?”
艾尔丝没有回答,在斜线上推进她的棋子,瞄准了梅希蒂尔德刚移动的兵,这让后者的选择越来越少,只好再次移动她的王后,沿一条新的斜线移动,试图威胁白方的骑士。
可是艾尔丝从容不迫,眼下的情势已经很明朗了,梅希蒂尔德勉强作困兽之斗,她试图用后翼的另一个兵保护国王,但纵观棋盘,很容易就能发现她的防线实在过于单薄。当梅希蒂尔德意识到已经太迟了的时候,艾尔丝已经完全困住了她。
梅希蒂尔德向后仰倒,靠在了软垫上。“一如既往。”艾尔丝听见她说。
“对于那种老套的悲剧,我认为观眾的反应比表演本身更精彩。”
郡主把棋盘拋到了床的另一边,她探出身子,用双臂环住艾尔丝的腰,枕在了艾尔丝的怀里。
“小姐,”艾尔丝轻声说道,“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不过梅希蒂尔德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被抱住的人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着梅希蒂尔德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