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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今非昔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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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今非昔1

古刹里香客不少,但若闭上眼睛便感觉不到纷扰,只觉得身处寂然之中,鼻端萦绕着一抹香火气。苏钦玉坐在门廊下的长椅上靠着阮连昊的后背晒太阳,微微生了困意,忽然听闻往身前经过的两名妇人用很难懂的方言在交谈。苏钦玉在长沙待了几年,因此大致听得明白,一个女人说:“只希望他在那边不要跟着别人闹事,等这事情完了赶紧回来,我再也不让他出去赚钱了。”另一个安慰道:“应该没有事的,安源那么多工人,总有冲在前头的和落在后头的,你家强哥是聪明人。”

苏钦玉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杆,瞪大了眼睛问:“大姐,安源出事了?”

前面那个女人稍微停了停脚步,回头打量了她一下,说:“你们不知道呢?安源煤矿和铁路闹罢工闹了几天了,听说军阀还派兵镇压,死了人的!”

“啊?”苏钦玉整个人都蒙了,直到那两个女人嘀嘀咕咕进了庙去烧香,她都还陷在惊慌的思绪里。阮连昊从庙里出来恰巧撞见,赶紧拉住她冰冷的手低声询问:“钦玉,你怎么了?”尽管他知道她怎么了,也知道她在经历怎样的挣扎,却总是想听她亲口说。

苏钦玉猝然站起来,急促地对他说:“煤矿罢工,我家可能也会出事。我们快回去看看吧!”

阮连昊安慰道:“有盛家在那儿顶着,军队也在帮忙,你家不可能出事。”

苏钦玉挣脱开他的手,一边说一边朝后退去:“不行,我不放心,我要马上回去。”

阮连昊快步追上她,张开双臂用整个身躯挡住她的路,“钦玉,别急,我们再等几天,等到形势稳定再回去不好吗?”

苏钦玉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却总是被他的臂弯挡回来,恼怒道:“你要是害怕大可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回去!”阮连昊拽住她的胳膊低喝了声:“苏钦玉!”然后又放柔了语气说,“你知道什么是镇压吗?你见过血腥和暴力的场面吗?你现在回去保命都是问题,我怎么会让自己喜欢的人处于那种危险的境地?”

苏钦玉渐渐平静下来,盯着他镇定而从容的脸色,狐疑问:“为什么你听到这个消息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阮连昊像是担心她随时会逃跑一样越发钳紧了她的双臂,无奈坦白道:“我偷看了贵婶给你的信。”

苏钦玉倒吸了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什么?”

“贵婶送来的,小雨本来要交给你,不过刚巧遇上了我,就请我带给你……”阮连昊做贼心虚似的低声而急促地叙述着过程,不料被苏钦玉愤然打断:“你怎么可以偷看我的信件?”

“我不想看着你自取灭亡。”阮连昊担心身边来来往往的香客太多会听见他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便拽着她往寺庙旁边的一间柴房后面走去,将她抵在一堵残破的石墙上轻声说,“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去年在火车站他们要抓的人就是你。听说安源有个小组专门负责联络从长沙秘密运送枪支弹药给工人,可是总也抓不到联络人,如今想来你的嫌疑最大。煤矿工人俱乐部、工会与夜校的建立,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吧?你只是联络员,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铁路、煤矿和军阀是勾结在一起的,他们是一个利益集团,连政府都奈何不了,何况是工人?”

苏钦玉心里清楚有些话不能说,可被他诚挚而恳切的目光这样盯着,戒备已经缓解了一大半,口吻也稍稍柔和了些:“全国各地已经陆续有工人运动取得了胜利,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们也可以胜利?”

阮连昊用手指点在她太阳穴上一字一句说:“你不需要胜利,你只需要我。难道爱情不够美好吗?我们只是普通人,只需要普通而平凡的幸福。”

苏钦玉摇头,“真的可以吗?如果国家不幸,我们可以幸福吗?”

“这三千年来战争还少吗?每一次改朝换代,野心勃勃的人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结局,但普通百姓的日子都照样过。可以选择把自己的血肉之躯送给别人当棋子,也可以选择做自己的主人。”

苏钦玉苦笑摇头,道:“你好自私。”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阮连昊觉得他想说的都说完了,这才松开手,许是方才用力太过,指关节都有些僵硬。可他的努力仍然没有如他的预期,苏钦玉别过头说了一句:“那便请你好好地独善其身。”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下山的石阶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他们在一起的时光,那么短的时光,像老照片一张张在倒映。周边的枫树好似在一瞬间红了叶子,将她泣出的泪都映成了微微的红色。风吹起她的刘海儿,露出那只藏得隐秘的蝴蝶,它还没开始飞呢,翅膀就被黏住了。原来她早就预料到的结局终究发生了,可是这时机真不好,真不好。

指挥部里的电话铃声和收发电报的声音不停地响起,人来人往异常忙碌。阮连泽坐在平日里司令的位置上等待上级命令,而阮宏庆已经被督军召去商讨这次棘手的事件。虽然阮家的势力足够坐镇赣西,但相比其他大军阀,恐怕连人家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还是要仰仗更强的军阀势力。

阮连泽质疑过阮宏庆的镇压政策,工人虽然是弱势群体,但团结起来力量不容小觑,有数以万计的工人参与了这次罢工运动,在安源这个小地方来说算得上是规模浩大。但阮宏庆坚持武力镇压,不容别人反对,结果造成了伤亡、引起了各界人士的重视,一时间口诛笔伐接踵而来。阮宏庆走后,阮连泽只好暗中派人去刺杀领袖人物,可惜接连几次都没能成功。

一名通信员举着本子到阮连泽面前报告:“少将,前方传来确切消息,路矿当局决定和解。”

阮连泽双手捏着指关节咔咔作响,脸色阴沉,“什么?我们已经出动了大量兵力他们才说要和解。”

“工人太多了,我们现在又不能使用武器,对付不了他们。煤矿这几天的损失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亏欠的工资。再僵持下去,恐怕损失严重,老板们愿意妥协了。”

“一群窝囊废。”阮连泽有种被涮了的感觉,当初是他们央求着要军队出面镇压,如今出了事全是军队扛着,他们倒是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商人果真是最狼心狗肺的东西。

因为罢工的关系,长沙至安源的铁路段已经停运了,火车不能开,站里站外滞留了大批旅客行人。苏钦玉看见这样的情形心急如焚,不管不顾搭上了一部拉货的车风尘仆仆赶回安源。

到安源街上已经黄昏时分,她身上的大衣沾了污渍脏兮兮的,披头散发站在路口,望见四处的街巷萧条不已,与她离去那天的热闹形成极大的反差。她推开德贵茶馆的门,唤了几声,李贵花从暗处蹿出来将她往里头拖,一面捂住她的嘴巴一面说:“我的大小姐,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

苏钦玉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擤着鼻子说:“对不起贵婶,我犯了错误,现在怎么样了?”李贵花急忙说:“当局已经答应协商谈判了,胜利在望。不过李先生受了伤,现在军阀又到处搜人,你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躲一躲?”苏钦玉一惊,赶忙往里间昏暗的屋里探了一下头,看见静静躺在**的人浑身紧绷,仿佛在承受巨大的苦痛,看得她揪心。床边有人守着,屋门口也站了两名同志。苏钦玉低声问:“怎么受的伤?”李贵花愤愤答道:“遭人暗杀。一定是姓阮的派人干的。”

“枪伤?处理了吗?”

“简单处理了,但是子弹没取出来,我们也不敢去找洋大夫啊!”

苏钦玉咬紧下唇,只恨自己有些意气用事了,若是跟着阮连昊一起回来的话还能帮上忙。她拍拍贵婶的肩膀,叮嘱她先照看好病人,自己又拢好大衣急匆匆离开了。

阮公馆高门大院外的砖道上落满了枯叶,光秃秃的枝丫好似枪杆子架在围墙上似的一挺挺对着外面,月光冷冷的,照得这里气氛肃穆。一名守门的老人家提着盏煤油灯出来告诉苏钦玉说:“苏小姐,我们司令去南昌开会了,少将在指挥部,夫人和三少爷去乡下避难了,家里没人呢。”

“四少爷在吗?”

“不在,好些天没见人。”

苏钦玉没法子,站在门外徘徊了几圈,索性在台阶上坐着等。秋意是伴着月色一并升腾起来的,像不起眼的蚕丝一层又一层裹上来,起先没有察觉,当裹成了茧子方知自己动弹不得了。她手脚都僵住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与身后的高门铁栅相比越发显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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