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恋蝶1(第1页)
第三章花恋蝶1
苏钦玉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湿漉漉的刘海儿耷拉在一旁。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越看越觉得阮连昊说得对,她眉梢上的确停了只蝴蝶。想起月下他的眉目俊朗,字句情深,她大概有点得意忘形,不觉笑出声来。
“这么高兴,今晚的戏怎么样?”苏锦玉的声音蓦然出现,像锋利的刀刃划破寂静。她慢慢踱进来,反手关上门,皮鞋的尖跟几乎要戳进地毯里去。
苏钦玉拢住厚厚的羊绒袍子,一边擦着头发掩饰自己的心虚一边说:“可惜我不爱看戏,若是约了你去该多好。”
苏锦玉在床边坐下扑哧笑了声:“我?姐姐说笑了。他看上的又不是我。”
“可我不喜欢他,恐怕要让爹失望了。”
“你怎么了?拒绝他了?”
“没有,但也是迟早的事。”见苏锦玉那严肃的表情,苏钦玉发现自己的事儿自己并不着急,反而别人更加紧张。莫非当得了苏家女婿的只有阮家的少爷吗?整个安源那么多年轻未娶的男子,凭什么阮家的就高人一等呢?
苏钦玉这样的想法自是不能说出口,但却揶揄了苏锦玉两句:“瞧你,跟爹一样巴不得把我嫁给那个冷面少将是不是?我的终身幸福可不是由你们说了算的。”
苏锦玉反驳道:“阮连泽倘若登门提亲,爹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到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恐怕姐姐也不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苏钦玉用肩膀撞了一下她,笑说:“我还在上学,即便家里有喜事也先是你的。”
“四少爷有好一阵子没找我玩了。”苏锦玉神色一黯,斜着眼睛瞟向苏钦玉,“他找过你没?”
苏钦玉低头说:“怎么会?我与他不熟悉。”
“脾气古怪。”苏锦玉撅着嘴起身走了,也不知道这句评价是针对阮连昊还是谁的。
苏钦玉抚着自己怦怦跳的胸口,觉得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把谁都愧对了。
餐厅里的吊灯有六只灯泡,偶尔发出吱吱的声音。阮宏庆坐在沙发上,身上长长的灰色袍子拖在地板上,沾了些烟灰。他捧着报纸,一会儿看报、一会儿看对面的座钟,嘴里咬着烟斗含混不清地说话:“连泽昨天也出去了,知道去哪里了?”
阮夫人翘着兰花指吃瓜子,肩膀由丫鬟小心捶着,鼻子里时不时哼哼,道:“听说是请了苏家大小姐去看戏,那小姐在外地上学,刚回来就被连泽请了去。看来他性子像你,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心急火燎的。”
阮宏庆低了低头瞪着她:“你这是什么语气,像我怎么不好了?”
阮夫人忙道:“好好好,就连看人的眼神都一样。”
阮宏庆耷拉下眼皮念叨:“莫非他今日又去找苏家大小姐了?”
“应该是吧,不然他在这里也不认识什么朋友。”阮夫人刚说完,大门被推开了,阮连泽臂弯里抱着军大衣一步一步踏进来。阮夫人诧异问:“怎么就回来了?”
“没事,累了。”阮连泽不发一言,脸色阴沉地往楼梯上走。余下阮宏庆与阮夫人面面相觑。阮宏庆忙把司机叫来询问了一番,才得知原来阮连泽亲自去苏宅拜访想请苏钦玉共进晚餐,不料扑了个空,苏钦玉正巧与朋友相约出去了,也许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阮夫人冷笑着说:“看不出来也是个贪玩的,跟她妹妹一样。”
座钟里的发条咔嚓一声清响,然后“当当当”敲了七下。
初春的天就像受了冤屈的姑娘,泪水绵绵不绝往下淌,接连一个多月,竟然一日晴天都没有。苏钦玉穿着雨靴从泥地里一路小跑,跑进屋檐下不经意往窗户里一瞥,竟然坐满了人。这是临时找的一所旧房子,暂时当做补习夜校使用,也亏得苏钦玉帮忙说几句话,苏瑞祥才同意将房子让出来。
苏钦玉转动伞柄,抖掉伞上的雨水,将雨靴上的泥在沟渠边上蹭干净了些,然后抬头张望,见穿了身棉袍的李先生正在二楼拐角的扶栏边上站着,出神地凝望远方。苏钦玉担心打扰了里边正在上课的工人,踮着脚走上楼去找他。
李先生见是她来了,客气道:“苏小姐,这天气恶劣,让你冒雨前来真是辛苦了。”
苏钦玉微笑答:“我是老师,当然应该来上课。”
“你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李先生招了一下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苏钦玉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明白是有要紧的事情相商,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现在天色已晚,能看见矿上的灯火星星点点,煤堆足有山那么高,可工人们还在夜以继日地工作。苏钦玉想起自己亲眼见过的浑身被煤渣包裹的矿工,悲悯之情从心底涌起。
煤油灯里的火苗被风惊动了,光亮忽闪忽闪,灯罩上积了一层黑黑的油污,令原本就不太明朗的灯火显得更昏暗。李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交给苏钦玉,告诉她:“苏钦玉同志,组织上决定将你的关系转到安源来,今后我就是你的直接上级。”
苏钦玉稍稍愣了一下,“那我今后不需要跟小组长联络了吗?”
李先生点头,笑答:“不需要了,安源正式成立了党支部,我是这里的党支部书记。”
“那太好了,李书记。”这个好消息令苏钦玉欣喜不已,今后她有了更加强大的支撑力量,不需要冒着危险频繁往返于长沙与安源之间。
李先生接着说:“这只是第一步,我们要坚信无产阶级革命能够拯救中国。现在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发展党员,你说的那两名叫王德方和李贵花的,是你介绍入党的,组织关系也移交到我这里了。今年下半年,我们一定要做出些成绩来给大家看看,工人阶级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
“嗯,我一定转告他们,今后积极配合书记的工作。”苏钦玉从不怀疑自己的信仰和理想,笃定地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来递给李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儿贡献,就当做党费。”
李先生捏了一下厚厚的信封,吃了一惊:“这么多党费?不行,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