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眼忍相看(第1页)
“洪府!?”江白恍然惊觉,只见老者拈须而笑,几步上前去敲那紧闭之门,不多时,大门开,门后探出一个花白头将二人打量。眼见此人,江白一声“仲父”脱口而出。
四目相对,泪眼婆娑。
“仲父……您老一向可好?”江白上前深深一揖,撩袍便跪,却被长者托住。
长者是定国公府之家宰,姓叶名继表字承嗣,侍洪氏久矣,比老定公也小不了几岁。他并无子嗣,洪钰阶降生后,他对小娃娃的好是有目共睹的。也是老定公做主,让小钰阶唤他一声“仲父”。之后,但凡小钰阶开口,他必成其愿望。当年,小钰阶上山拜师时,做父母的还未多心疼,他却先急了,若不是有人拦着相劝,便要一日三往返,甚至长住都山!小钰阶成婚之时,是他与老定公等一起坐的主桌。而后遭遇不测,老人首先挺身而出……
“璋儿!”长者拭泪,看清了眼前人,登时便向院内嚷道,“璋儿!是璋儿回来啦!”说话间,就要把人领回家中,才退了半步,忽而脸色大变,急忙将人推开,“不对!你!你怎会在此?你怎么能在此地!是,是谁让你来的!?”德璋被他一推,茫然无措间,向身侧一指:“是,是这位老先生领我到此。仲父!孩儿想……”后话未能说出口,身侧竟已空空如也,那老者不知何时离去矣……
“璋儿!我的璋儿!”德璋奔进门内,见到母亲已泪流满面,屈膝长跪于地,深深而拜:“母亲!孩儿不孝!母亲……”一人膝行,一人疾步,母子相拥而泣。母亲看到华发,惊觉璋儿已过而立之年,生出美须髯也是应该的,只是这形貌却不再意气风发,甚至挺立之躯也已略显佝偻……便抱住儿子,轻手抚慰:“儿啊!我的璋儿!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可……可你本不该来此啊!”
“我……”德璋扶住母亲,一时之间,竟泣不成声,“孩儿思念你们……无时无刻……无时无刻!我……我……”
“那你就这样折腾自己?你就这样自暴自弃?而不加以自尊自爱!”
“我……母亲……”
深深庭院,寂寂无言,良久,母亲叫孩儿起身,德璋从命,搀住母亲,向堂内而去。老定公等人早已就座,定公身侧,是德璋素未谋面的祖母。德璋一一行过礼,俱告往事。
昔年一去久相别,堂前声断泪不歇,至亲执手长咨嗟。
老定公长叹一声,扶起孙儿,安抚道:“好小子!璋儿!你不容易啊!了不起……了不起啊!只是……”老人笑指华发,“吾族并无少白头。璋儿,你不过而立之年,怎么……”
“我……”德璋环望尊长,意欲求索,“也许……大悲大恸当真能使人一夜白头?”
“这……”
骨肉团聚,娟娟细流变作决堤奔腾。忽而有人问起:“你怎生来此?”
满堂皆噤若寒蝉,未待德璋作答,一道浑厚之声便已自外传来:“是某带他到此。”老者向众人一揖,“自那日一别,你们也有十数年不曾相见了……适逢佳节良辰,也好趁机会暂聚片刻。”
别过众人,老者又领德璋至一处学堂前。
彼时,日西沉,儿童已散学归去,堂中,唯顺如一人端坐案前手不释卷。
老者走上前,德璋见状,转身要走,却再度被眼疾手快者拉住。“先生!先生这是要往哪儿去?”
“老先生!不要捉弄我了……”德璋苦笑一声,再努力也挣不脱铁钳的紧锢,转头叹道,“老先生!我见过至亲安然,此心已足矣!我,我……老先生!走吧,走吧!我们走吧!”
“哎~慢慢慢!”老者紧攥住他,不解道,“嘶……多年不见,你……你不想她?”
“想!”德璋脱口而出,“自然想!我无时无刻不想!我我我……可,可是,我……”他青须颤动,泪已盈眶,哽咽道:“今日遥遥一见,顺如安好,我愿……足矣!老先生~咱们走吧~”身躯已转过,却挣不开束缚,迈不远脚步。“哎~先生!”
二人拉扯间,执卷之人已被堂外声响惊动,缓步走将出来。
“何人喧哗如斯?”
“好好叙叙旧吧!”老者向女子一欠身,松手拍拍德璋,大笑而去。
德璋自知已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偏头深深一礼,许久才说哽出一句:“顺如……别来无恙?”
女子微微颔首,道声:“万事如意,百般顺心,如斯岁月,平安静妙。”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德璋点点头,看向她手中书卷。
顺如一扬手,笑靥如花:“我在此办学已有十五年了,人们皆乐于志学,颇能问解。他们懂得了道理,未来,也就更明朗更清晰。我见那懵懂迷茫的变得明净聪颖,那傲慢无礼的变得谦逊有节,那犹豫不决的变得坚毅果敢……哈!心中便喜乐不能止。人生如此,便知足矣。”
德璋侍立静听,亦觉开怀。
片刻后,顺如忽觉有哪里不对,疑问道:“德璋。你怎么也到此了?你那济世安民、澄清玉宇的壮志实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