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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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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你爱我,但是人心叵测呀。”

“瞧你,”他突然说道,“弄得我这么扫兴,我马上送你去画室得了。”他做出要启动汽车的样子。

我害怕了,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恳求道:“别这样,你别生气,我只是这样说说而已……就当我没说。”

“有些事情既然说出来了,说明你就是那样想的……既然是那样想的,就意味着你并不爱我。”

“可我真的爱你。”

“我可不爱你,”他讥讽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一直只是想玩弄你,然后把你甩掉……不过真怪,你怎么到现在才醒悟到这一点呢?”

“吉诺,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说话?”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叫喊道,“我把你怎么啦?”

“没怎么,”他一面发动汽车,一面说道,“现在我送你去画室。”

汽车飞驰着,吉诺绷着个脸驾驶着。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木和里程碑,痛哭流涕,在开阔的田野尽头的地平线上,市区的楼房轮廓已隐约可见。我想,妈妈要是知道我们这样争吵,得知吉诺真的要像她预料的那样把我抛弃了,她一定会扬扬得意的。我在一时绝望之下,打开了车门,探出身去,大声喊道:“你停车,否则我就跳车了。”

他看了看我,放慢了车速,拐到旁边的一条小路上去,把车子停在上面是一片废墟的小山丘后面。吉诺关上了马达,刹住了车,向我转过身来,不耐烦地说道:“好吧,拿出勇气来……快……说吧。”

我以为他真要抛弃我了,我充满**地滔滔不绝地说开了,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实在可笑而又感人肺腑。我对他诉说了自己多么爱他;甚至还说结不结婚对我都无关紧要,只要能做他的情妇就心满意足了。他脸色阴沉地听着我说,一面晃动着脑袋,一面不时地重复道:“不……不,今天一切都完了……明天也许我情绪会好些。”但当我谈到只要做他的情妇就行了时,他却坚决反驳道:“不行,要不就结婚,要不就断绝一切来往。”就这样,我们长时间地争执不休;他多次故意使我陷入绝望,让我重新泪流满面。后来,他那种执拗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变;最后,在我多次吻他并亲切地抚摸他以后,我说服他一起从汽车前面的位置上下来,坐到后面的座位上,我被一种迫不及待想讨他喜欢的心情所驱使,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与他发生关系,我觉得像是赢得了一次最大的胜利似的,不过,似乎时间太短了,太仓促了。我本来应该明白,我这样干,不仅不是我的什么胜利,反而使自己更被他掌握在手中了,因为我暴露出我不仅可以出于一种纯粹的爱情冲动而委身于他,而且也可以在言语不足以抚慰或说服他时委身于他,这正是所有爱恋着别人而对别人是否爱自己并无把握的女人惯用的方式。但我完全被他那种显得完美无缺的虚伪假象所蒙蔽了。他的言语和举动总是恰如其分,而毫无经验的我丝毫没有察觉到,我面前这个男人如此完美的形象,只不过是我自己虚构出的而已。

不过,婚期已经定下来了,我立即着手筹备。我与吉诺还商量好,至少在婚后的头几个月,我们得与妈妈住在一起。家里除了那间大屋子、厨房和卧室,套间里还有一间屋子,因为没有钱,妈妈一直没有布置陈设。那里堆放着没用的破烂东西。像我们这样的家里,本都是些无用的破旧东西,那么不难想象,用不着的破烂究竟是些什么了。经过多次商议,我们拟订了一个最基本的计划:布置一下那间屋子,我将为自己筹办一点嫁妆。妈妈和我当时都很穷,但我知道妈妈是有点积蓄的,她为了我才积攒起那点钱,她常常念叨说,要应付可能发生的意外和不测。但究竟会发生什么意外和不测呢,那就不清楚了,但肯定不包括我万一与一个穷男人结婚这一类前途莫测的事。我走到妈妈跟前,对她说:“你存起来的那些钱,是为我积蓄的,是吗?”

“是的。”

“那么,如果你真想使我生活幸福,就把那些钱给我,我把以后我与吉诺要住的那间屋子布置一下……要是你真是为我攒的钱,现在该是花的时候了。”

我本来以为妈妈一定会责备我,与我争辩,并最后拒绝我。但妈妈十分平静地接受了我的请求,脸上重又浮现出安详而又带有几分讥讽的神情,这种神情,在我去吉诺女主人的别墅里玩儿的那天晚上,曾使我感到那样地不安。她只是问:“那他呢,他一点钱也不出吗?”

“他当然会出的,”我撒谎说,“他说过要出钱的……但我也得有我的贡献。”

她靠着窗口缝制衣服,因为要跟我说话,就把手中的活计放了下来。“你到我的房间里去,”她说,“打开衣柜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个厚纸板做的盒子……盒子里有一个银行存折和一些金首饰……你把存折和首饰都拿去吧……我都给你。”

首饰不多:一个金戒指,一副金耳环,一条金项链。但这藏匿在破布里的微薄的财产,在那非同寻常的境遇中被我瞥见,勾起了我自幼年起就有过的无穷的幻想。我充满**地拥抱了妈妈。她推开了我,礼貌而又冷淡地说道:“当心……我拿着针呢……别扎了你。”

但我并不满意。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这还不够;我还希望妈妈跟我一样感到幸福。“但是,妈妈,”我大声说道,“如果你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让我高兴,那我就什么也不要了。”

“当然,我这样做又不是为了让他高兴的。”她重又缝起衣服来。

“难道你真的不相信我能与吉诺结婚吗?”我亲切地问道。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今天就更不相信了。”

“那你干吗还给我钱布置房间呢?”

“布置房间总是值得花钱的,家具或者床褥终究是你的……东西和钱是一码事。”

“你不跟我去商店选购东西吗?”

“算了吧,”她喊叫道,“我什么也不想管……你们自己办吧,你们自己去,你们去选吧……我什么也不想管。”

有关我的婚姻大事,真没法跟她商量。我明白,她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因为吉诺的表现、性格和条件,而是同她对生活的看法有关。妈妈的这种态度并不令人生厌,不过是一种与众不同的逆反心理而已。别的女人都强烈希望自己的女儿能结婚,而妈妈却同样强烈地希望我不要结婚。

我与妈妈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较着劲:她希望我的婚姻告吹,希望我相信她是出于好心才有这些想法的;我却希望自己能结婚,希望妈妈相信我的想法是正确的。于是,我更加盼望自己能结婚;我几乎不顾死活地把整个生命都押在这一张牌上了。在这个时期,我痛苦地意识到,妈妈在怀着敌意窥视着我的种种努力,并指望着它们落空。

这里,我想再次提及一下,即使在为我们的婚礼做准备的过程中,吉诺的言行仍旧完美无缺、无可指责。我对妈妈说,吉诺也会承担结婚的费用的;我这是在对她撒谎,因为在这以前,吉诺甚至连提都没有提过。所以,后来吉诺在我未向他提出任何要求的情况下就主动给了我一小笔钱时,我既意外,又感到特别高兴。他给我的数目很小,对此,他深表歉意,他说,他不能给更多是因为他还得经常寄钱给家里。现在,重新想起他给我的这笔钱,只能把它解释为他是想忠实于他所决定扮演的、自己也感到相当满意的角色,之所以要表示这种忠心,是由于他因欺骗我而感到内疚,因不能如他所愿地与我结婚而感到遗憾。我兴高采烈地急忙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她只是说钱太少了:他拿出这笔钱不会使他经济拮据,却足以蒙蔽我。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间。我天天与吉诺相会,凡是能亲热的地方我们都会亲热:或是在小汽车后排座位上,或是在寂静的大街的阴暗角落里,或是在乡间的一片草坪上,或是在女主人的那所别墅中吉诺的房间里。我特别喜欢与他挤在无轨电车或公共汽车的人群之中,因为人群挤得我紧挨着他,我就乘机把自己的身子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不管在什么地方,即使有人在场,我也总想拉着他的手,或用手指轻轻梳拢他的头发,或是亲切地抚摸他几下。做这一切时,我就当身边没有人,人在受到一种难以抗拒的**驱使时,往往就是这样。爱情给予我无穷的欢乐,我喜欢爱情胜过喜欢吉诺本人,我觉得自己在**时,不仅受对吉诺的恋情支配,而且从中得到了享受。当然,我没想到过从别的男人身上也是能得到这种享受的。但是我隐约地感到,我在那亲切的抚爱中表现出的热忱、灵性和**,是不能仅仅用我们的爱情来解释的。它们有自己的独特性,无论如何总是要表现出来的,这是天命使然,即使没遇上吉诺也会如此。

经过反复商量和研究,我终于决定买下一套相当便宜的新式家具,是分期支付的,因为我的钱不够:一张双人床,一个带镜子的多屉柜,一张床头桌,几把椅子和一个大衣柜。东西相当一般:价格低廉,做工粗糙;但我对这些可怜的家具立即产生的**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叫人用大白粉刷了墙壁,用油漆刷了门窗,刮擦了地面,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它在我们家龌龊、肮脏的汪洋大海中,成了一个清洁的孤岛。对我来说,家具运到家的那天,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一想到自己竟有那样一间干净、整齐、明亮而又散发着石灰和油漆味的房子,我似乎感到难以置信;而在这种难以置信的心情中又掺有一种无穷无尽的欢乐。在妈妈不注意的时候,我几次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光秃秃的床垫上,一连好几个小时待在那里环顾着四周。我像一尊雕像那样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我的家具,好像不相信它们的存在似的,生怕它们随时都会消失不见而空留四壁。有时我站起身来,拿块布深情地抹去家具上的灰尘,以使它们更光洁明亮。我想,一冲动起来,我很可能去亲吻它们。从没挂窗帘的窗口望出去,下面是一个肮脏的大杂院,周围都是些狭长而又低矮的房子,与我们家的一模一样,看上去像是一座传染病院或是监狱的院子,但当时我简直心醉神迷,对此视而不见。我感到自己是那样幸福,好像我的屋子是朝向绿树成荫的美丽的花园似的。我想象着今后我将如何与吉诺在这个屋子里共同生活:怎样在这里睡觉,又怎样在这里恩爱相处。我还美滋滋地设想,将来一旦有可能就再购置些其他物品:这里放一个花盆,那儿安一盏电灯,那头搁一个烟灰缸或别的什么摆设。唯一使我遗憾的是,没有一个洗澡间。即使不能有个像我在吉诺女主人的别墅里见过的那种装有花饰陶瓷卫生设备和闪闪发亮的水管的全白浴室,至少也得有一个干净的新浴室。我决心把我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自从我参观过吉诺女主人的那所别墅,我深信,豪华阔气是建立在整齐和干净的基础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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