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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胡闪和年思(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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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雨已经停了。我们都已经到这里来了,我能不去吗?”

她说着就到了院子里,她是个说干就干的女人。她消失在院门外时,胡闪听到东边一声巨响,那不是打雷。房里那张大木**,被子散乱着,像是有人刚睡过一样。也许院长同园丁原来就是夫妻?一个居住在北疆,一个从南边来,在这里建起热带花园……那花园是真有,还是仅仅是大家的幻觉?胡闪往一张木椅上坐下去,可是那看起来很结实的木椅突然变得十分柔软,他慢慢往下塌陷,最后坐到地上去了。他的周围散乱着木棍和木板。他窘迫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一下子感到这房里的东西都是不真实的。连那些鸡的眼神,也是阴阴的,显得很怪。他不敢再坐椅子了,就坐到那张**去。床倒是很结实,也不像会垮的样子,只是有种嗡嗡声响起来,像什么人睡在那里谈话。胡闪听了一会儿,感到心烦,就站起来向外走去。

乌云已经散了,院子里变得敞亮起来,什么人在外面吹笛子呢。那笛声让人想起鲜花盛开的田野和山冈,胡闪都听呆了。不知怎么,他心里设想这是园丁在吹,他站在院门那里向外张望,看见的却是院长。院长肥胖的身体靠着一棵大槐树,已经不吹了,笛子也被她扔到了地上。她垂着头,那侧影看上去很悲哀。胡闪轻轻地走过去。

“院长,院长!”

“你想干什么呢,胡老师?你们不远万里跑了来,可是此地已经变样了,你们想找的东西早就没有了。你瞧,连我都在找呢!”

她那忧伤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果敢的嘴角也变得下垂了。

“可是我和年思要找的,同您要找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我们只不过是要找那个热带花园罢了。我们在家里看见过一次,正是您安排我们住在那个位置……”

他有点语无伦次,说不下去了。院长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射向天空。胡闪觉得,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个世界了。她的嘴唇翕动着,不知在默念着一些什么句子。在离她身后五六米远的地方,出现了园丁阴险的脸,他猫着腰在灌木丛里头捡什么东西。胡闪想过去同园丁打招呼,可是老头背转身去不理他。胡闪忽然又觉得这个人不太像那个园丁,那个园丁似乎年纪更大一点,完全是外乡人的派头,这个人却是一个本地人的样子。他直起腰来了,手里抓着一只蜥蜴往农家小院走去。胡闪正准备跟了去,院长在身后开口了:

“花园到底在哪里?”

“到处都可以看到它。可是我,我真难受。”

她顺着树干滑下去,坐在了树下。她抓着胸口又说:“我真难受啊。”胡闪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摇头,坐在地上喘气。胡闪捡起那根竹笛看了看,心里纳闷,这么粗糙的小东西,竟吹出那么好听的声音,真是高手啊。她伸出手,让胡闪扶她起来。那双手的寒冷令他打了一个冷噤。他们一块回农家小院。胡闪惦念着年思,所以总东张西望的,但望也没用,她根本就没在这附近了。

“我真想看看老伯的花园。”胡闪鼓起勇气说。

“他不会带你去的。因为他不是这个地方的人。他啊,说一口奇怪的土话,谁都听不懂。我和他是用手势交流。”

说话间他们就进了屋。园丁正坐在屋里默默地抽旱烟,垂着眼不看人。他的毛发很发达,好像满脸都是灰色的胡须。胡闪暗自思忖:明明这个人是个本地人的样子嘛,院长为什么要将他说成一个异地土人呢?院长一进屋就不管不顾地躺到那张大**面去了,那副派头好像屋里这两个男子都是她的家人。胡闪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自己真是院长的亲人?不然怎么会看了她登出的小广告就不远万里地跑了来呢?还有这个园丁,也有可能是这种情况。园丁抽完了烟就开始打扫房里的卫生,他用抹布抹房里的家具。胡闪发现被他坐垮的那张椅子又恢复了原状,还是显得很结实。他好奇地用两只手压了压椅面,椅子纹丝不动。于是他又小心地坐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坐了两分钟,胡闪突然又觉得待在房里不合适——万一他俩是夫妇呢?他站起来要走,院长在**说话了。

“胡老师啊,你别走开,等一会儿年老师会来这里呢。”

“她会来吗?”

“嗯。她找不到就会回来的。”

“她找不到吗?”

“当然。她到哪里去找?她到哪里去找?哈哈哈哈……”

她在**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完全不像个有病的人,弄得胡闪心里很害怕。院长笑的时候,园丁也在一旁做鬼脸,那是胡闪看过的最丑的脸了。当他将脸皱起来时,乱草一样的灰色胡须将五官遮得全部没有了,看了就恶心。胡闪一下子感到年思和自己都被这两个人愚弄了,他们不知搞了什么手段,搞出一个热带花园的骗局来,而年思,这会儿还怀着痴心妄想在他们撒下的网里乱钻呢。胡闪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一件事,那是好多年以前,有一天,年思兴致勃勃地告诉他说,她要去码头接她的姨妈。姨妈住在东北,她和她这个侄女还从来没见过面,所以她带了很多礼物来看她。年思激动得红着脸,将那张照片看了又看,还让他也仔细看清楚。后来海轮靠岸了,稀稀拉拉下来一些乘客,他们连姨妈的影也没见着。他满心的失望,看看旁边的年思,她一点也不在乎,仍然是容光焕发,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一路上她都在向他描述东北的大马哈鱼是多么好吃的美味。胡闪对自己在这个时候联想起这件事感到吃惊,难道过去的事同眼下的情况有什么联系吗?“年思啊年思。”他在心里叹道。

年思脸上有好多道血痕,靠嘴角那里都裂开了,流着血。她嘻嘻一笑,牙齿上面也有血,可她满不在乎,她总是这样的。

“我被好几只疯狗围攻,幸亏地上有砖,我就捡起砖投向它们。该死的,把我脸上咬成这个样,我不会得狂犬病吧?也可能不是疯狗,只不过是野狗罢了。啊,胡闪,我看到那个花园了,还有忧郁的园丁,我是从狗的眼睛里看到的。当时它扑上来,它那么大,我一蹲下它就将肥大的前爪架在我肩上……”

年思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脸涨成了紫色。

“那个花园……那个花园怎么会在野狗的眼珠里头?”

她大声喊了出来,她的嗓子哑了。

这时院长和园丁都从房门口探出头来,可是年思的目光直愣愣的,她已经不注意他们了。她可怜巴巴地央求胡闪快点带她回家。

一路上,她用力靠在胡闪身上,就像一个患了重病的小姑娘。不过五六里路,他们走了很久很久,到后来,胡闪都已经搀不动她了。他们只好坐在地上歇一阵,又走一阵。胡闪焦急地想,年思出发时的力气都到哪里去了呢?如果是疯狗的话,她会死吗?一想到疯狗,胡闪一下子生出力气,背起年思就疾走。

终于走到宿舍区,他累得都快趴下了。年思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脸上还是泛着紫色,胡闪将她放在路边一张长椅上面,打算去向宿舍管理员打听医生在哪里。他刚站起身就看见周小里过来了,他连忙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周小里。

“是在农家小院那边吧?周围很荒凉吧?”小里说着就笑起来,“你放心,那不是疯狗。那是——那是我们院长养的狗。院长对那些狗很放任,让它们成日里在荒地里跑,所以看上去像野狗。”

胡闪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非常感激周小里。但为什么年思脸上涨成了紫色呢?他想不通。

“那是因为你妻子太激动。你想想看,野地里,奔跑,还有奇怪的狗眼。”

“你也知道狗眼的事?”胡闪大吃一惊。

“谁不知道啊。只要你同那些畜生对视——我们院长不是一般的女人。”

“周小里,你可不准说院长的坏话啊!我都听到了。”

当天半夜里,胡闪和年思睡在**,上面已经关闭的天窗突然自动地撑开了,他们两人都听到了飞过的大雁的叫声,两人都从心里涌出空旷而荒凉的感觉。年思小声说:“边疆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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