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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胡闪和年思(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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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闪感到房里有阴风,就缩了缩脖子,他的这个动作被小里注意到了。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天窗也关着,风是从哪里来的呢?当胡闪正在苦想这个问题时,小里已经悄悄地上了床,盖上了被子。他那张瘦削的长脸在雪白的枕头的映衬下显得有点脏。他说他不舒服,所以要躺下,他的心脏总是出问题。他请胡闪不要介意。“现在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小里又说。胡闪站起来,轻轻地走到前面房里去看那只小狗。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抚摸它,可是它用细弱的呻吟声阻止了他。小里绝望的声音从里面房里传来:“胡闪啊,什么时候才会云开雾散啊!”胡闪一抬头,看见周小贵回来了,苦着脸站在那里。她身边放着菜篮子,篮子里除了小菜以外还有几包用粉色纸包着的东西,也许是兽药。

“老胡啊,您看过花园了吧?”小贵严肃地看着他说。

“看过了啊。这么美的——”

他在想如何形容那仙境般的地方,可是小贵打断了他:

“花园不是供人欣赏的,知道有这么个处所在您鼻子底下就行了。”

胡闪想,她怎么也像年思一样在责备自己呢?女人啊,太难猜透她们的想法了。他又想起躺在**的小里,怀疑那个男人也许是被她折磨成了那副样子。他有那么严重的心脏病,不知道他是怎么工作的。而且今天又不是休息日,他们夫妇却待在家里不上班,他俩就像长期休假的病人。

小贵将纸包里头的兽药倒进一个小陶碗,用暖瓶里头的水将药化开,端到小狗面前放下。小狗立刻睁开眼睛站起来。它将头伸到碗里,“哒哒哒”的几下就将灰白色的药粉舔光了。小贵轻轻地唤它:“秀梅,秀梅……”小狗昂着头,似乎精神起来了,胡闪觉得它要开始跑动了。可是它闷闷地叫了一声,重又趴在地上,闭上眼,耷拉下耳朵。“秀梅,秀梅……”小贵还在耐心地唤它。它毫无反应。

“这是什么药啊?”胡闪好奇地问。

“您看呢?”小贵用嘲弄的语气反问,“任何药都只治得了病,治不了其他,对吗?”

胡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感到很不舒服,觉得自己就像赤身**站在这个胸前戴白花的女人面前。他含糊地咕噜着“我要回去了”,就抬脚出了房门。他在走廊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吐出胸中的秽气。有一只很大的白蛾从东头的窗户那里飞进来了。他心里一紧,用两只手抱着头往自己家里冲去,一进门立刻将房门闩紧了。年思在那里笑。

“你已经把它放进来了,它捷足先登,现在是白蛾产卵的季节。”

她用鸡毛掸子指着墙壁上的蛾子,问他:

“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将它弄下来杀死或扔到外面去。胡闪最恨蛾子了,一见就起鸡皮疙瘩,可是他也知道年思不会杀死小动物的。果然,她轻轻地走过去,用一张报纸包住了那个大家伙,将它请出了房间。年思做这类事的时候又认真又灵活,动作中透出妩媚。她到厨房洗完手又出来了,她坐下来,告诉胡闪一件奇事。她的丢了好久好久的日记本居然在旧旅行箱背面的口袋里发现了,那是她少女时代的日记,记录着她从虎口逃生的一个长梦。她说到这里就晃了晃手里那个棕色的旧本子。胡闪希望妻子谈谈那个梦,可是她却说起日记本的遭遇来。

似乎是,这个日记本几次丢失了,后来又重新出现在他们家里。“谁会去动这个东西呢?这里头又没什么了不得的隐私!”年思一脸迷惑。她一点都不屑于谈论那个梦,只是说那是“很幼稚的描写”。她当着胡闪的面将日记本重新放进旅行箱背面的口袋里,叫胡闪同她一块记住,因为“两个人的记忆力总比一个人的要强”。胡闪想了又想,还是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旧本子。这个时候窗户上又响起了敲打声,一下一下地,他又忍不住到窗口去看。他看见的是浓雾,有一个角上雾化开了,显出一株椰树。啊,这不是那个花园吗?但很快,雾又遮住了椰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对年思说小石城的气候变幻莫测。“所以我才提醒你不要乱下结论嘛。”年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小两口在边疆小城的第二夜了。虽然夜里有点冷,年思还是坚持要开着天窗。躺在那张宽大的**,他俩都感到了身下的房屋在摇摆,而上面,有一队大雁飞过,悠悠的叫声令人神往。“是不是地震了?院长告诉我,小石城多发地震。”年思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墙壁发出嗡嗡的回响。往事在胡闪的脑海里拥挤着,他睡不着。他企图将患病的周小里的形象填进自己生活中的某个阶段,但一一失败了。他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同这个男子很熟悉,终于忍不住起身到了窗前。夜里仍然有稀薄的雾,不过那个花园已经隐隐约约地显出了轮廓。胡闪又发现了花园里的亭子,园丁卧在亭子里的地上,身旁还有只黑猫。这个画面给他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年思在身后说话,声音还是激起嗡嗡的回音。她继续着地震这个话题,要他做好逃离的准备。“跑到花园里去就可以了。”胡闪却觉得她的这个说法有点怪异。他们根本找不到这个花园,又怎么跑到花园里去呢?什么东西猛地一下敲在窗户上,像响了一个炸雷,胡闪吓得转身就跑,扑到**。惊魂未定中听见年思在告诉他:“那是风。”走廊里传来周小里歇斯底里的哭声,真是个喧闹的夜。

“我们要不要帮一帮他们?”年思说着开了灯。

“怎么帮?将死狗挪到我们家来吗?他们不会同意的。”

小里在诉说什么事,声音很清晰,似乎是说那只狗,又似乎是说一些久远的往事,同海洋之类的话题有关。难道他以前是一名海员?胡闪不愿出去劝他,他如果出去的话,夜里就别想睡了。他身上有股奇怪的气味,像檀香又不是檀香,胡闪一同他说话,就感到自己从这个世界退出了,轻飘飘的很难受。现在他需要休息,他让年思关了灯,他们重又躺下。黑暗中,听见哭声变成两个人的了,小贵的哭声尖锐而高亢,小里的却像怒吼,仿佛要反抗压迫似的。并且他哭一会儿又诉说一会儿,诉说之际就提到海。年思钻到胡闪怀里用颤抖的声音说:“海吞噬了一个男人的梦想。”他俩紧紧地抱着睡着了,也不知道哭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后来又醒来了,因为双方的手都被压得发麻了。当时只觉得房里超常的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是上面的天窗自动地关上了。天窗怎么会自动地关上呢?难道是风搞的鬼?年思说:“我们在海底。”胡闪伸手去开灯,糟糕,停电了。他下了床,感到脚步有点踩不到地上,有种鱼儿游动的味道。他游了一圈又回到了**,因为年思在唤他。

在超常的黑暗里,胡闪向年思说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决心。他说那简直不算什么决心,而是水到渠成似的,也许这事十年前就决定了吧。他俩被遗弃在乱岗上时,他心里甚至暗暗有种悲壮感呢。他反复地重复这个句子:“你说,我怎样才能落到实处呢?”这个明知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他还是忍不住要问。“边疆啊边疆。”年思答非所问地说。胡闪开始想象他们住的房子在小石城所处的方位,也就是院长所说的“地理位置”。有一瞬间,他一发力,就好像心里通明透亮了,整个小石城的模型居然出现在脑海里。他们住的房子正处在西北角上,但是这个西北角有点问题,有块乱糟糟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沼泽地,那里头有只袖珍小狗在使劲从水洼里往岸边游,它想上来,可就是上不来,不知道什么阻止了它,它反反复复地掉下去。他暗暗着急,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声:“是小里家的狗吗?”他的声音一响起,幻觉就通通消失了,到处都变得黑洞洞的。也许那两个邻居哭累了,现在也同他们一样,变成了深海底下的鱼?他又想来假设东头房间里的情况,当他开始这样做的时候,那些房间就掉下去了。是的,坠入了虚空,不存在了,只有老园丁在下面的花园里喊些什么,听不清。“那种事常有。”年思轻轻地说,“我们要慢慢适应。”胡闪说:“好。”他们决心再睡一会儿,两个人都做了那种努力。黎明前,他们在似睡非睡的状态里挣扎,一同梦见了胡杨——这是醒来才知道的。胡杨是一个象征,因为胡杨的后面有光,胡杨才显出形状来。再后来,两人离得远远的,各自占据大床的一边,睡得死沉沉的。

他俩醒来时已经是到小石城第三天的中午了。他们梳洗完毕就一块去设计院的公共食堂吃饭。走在路上,年思不住地回头,说她看见热带花园里的那位园丁了。但是当胡闪也回头去张望时,却并没有看见园丁。“你总是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因为你注意力分散嘛。”

上一次来这里就餐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多人,现在整个食堂里都挤满了人,买饭菜也要排队,排了好久才买到。胡闪站了一会儿队,就发现了问题。来吃饭的职工全都哭丧着脸,谁也不同谁打招呼,所以大堂里虽然人很多,却像鱼儿一样没有声音。他看见院长从窗口那里买了菜出来了,他想同她打个招呼,正在这时前面那男的往后一退,重重地踩在他的脚上。他“哎哟”了一声,忍着痛轻拍那人的肩,但那人无动于衷,还是踩着他。“你怎么啦?”胡闪生气地说。那人回过头来,胡闪看见一张出过天花的大脸,密密麻麻的坑坑洼洼。他松了脚,挨近胡闪低语道:“我没有恶意,我是想提醒您一些事,您难道没感觉到您在这儿是受到注意的吗?”胡闪的气消了,他感到了这个人的友好。看来,他刚才不该生出同院长打招呼的念头。现在院长远远地坐在食堂的后端,一个人坐一张桌子,默默地吃饭呢。也许院长在设计院居于一种十分奇特的地位。可是年思是怎么回事呢?她怎么同那老女人打成了一片的呢?年思已经买好饭了,她坐在一张圆桌旁等他。当他端了菜去到那边时,他看见那张桌子旁没有别的人,而其他的桌子全是挤得满满的。“我看这里井井有条啊。”年思边吃边悄声对他说,她感到很满意。胡闪想,他同年思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了。一直到吃完,也没有人到他们这一桌来,而其他人都挤在一块,甚至还有不少人站着吃呢。院长和他俩,是食堂内被孤立的三个人。

吃饭的时候,窗外飞着很多鸽子,有的飞进来了,有的停在窗台上。飞进来的那些都停在碗柜上,它们一点都不怕人,好奇地看着满食堂的人。有一只身体稍大的灰鸽停在院长的桌子上,正在啄她手上的馒头。院长很高兴,自己咬一口又递给灰鸽啄一口。胡闪呆呆地看着,饭也忘了吃,后来还是年思推他,才醒悟过来。年思说:“我喜欢鸽子。老妈妈真有边疆人的风度!”院长吃完了,起身去洗碗。不知为什么,那只鸽子追着她,攻击她,将她的头发都啄乱了,拍打着翅膀很疯狂的样子。胡闪这才注意到,几乎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吃饭,注视着这一幕。清洁工老启突然出现,他将碗往他们这一桌一放,鬼头鬼脑地看看周围,说道:

“你们觉得奇怪,对吧?鸽子是来传递信息的。院长的儿子早年在小河里出事了,但是没找到尸体,也有人说他坐一条小船出城了。那一天胡杨林里到处是鸽子,那种野鸽,不过这些全是家鸽。院长年轻时是工作狂,儿子也不管。”

年思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一直到他们离开食堂,也没人再过来同他们打招呼。胡闪暗自思忖,如果天天来吃饭时都是这种情形,年思做何感想。以前在烟城时,那些人可比这边的人热情。年思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催着他快吃完,说要去找找那个热带花园,还说自己心里已经有点把握了,是刚才看到这么多鸽子来了灵感。“就在你眼皮底下,一些东西藏起来了。”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看那花园不在宿舍区,在外面。”

他们一走出宿舍区就置身于城外了。眼前零零星星的有些农家小院,但是土地却一律荒废着,大片长着野草的荒地伸向远方。年思在荒地里走着,兴致很高,她说她已经“嗅到”了那个热带花园。忽然,胡闪看见院长坐在路边的农户家里喝茶。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设计院的工作就是喝茶吗?院长也看见了他们,但似乎不愿叫他们进去。那院子里有很多鸡,她一边喝茶一边喂鸡。他俩不情愿地过去了,院长终于没有叫他们。年思坚持认为他们已经靠近那个热带花园了,因为她闻到了花香。“要不院长怎么会坐在这里呢?”她说。就是在这一刻,胡闪深深地感到年思是个有信念的人。但他无论如何想不清楚,为什么在他家窗前看见的花园(那么近),会地处这郊区的荒野之中。那里和这里至少隔了有七八里路啊。一群乌鸦摇摇摆摆地朝他俩走过来,这些乌鸦也像那些鸽子一样,一点都不怕人。也许小石城的鸟类全这样?

“胡闪,你看到园丁了吗?”年思问。

“哪里?”

“就是刚才那农家小院里啊。他在窗前晃了一晃,又缩进去了。我看啊,那个花园是他同院长两个人搞的。他们选择这荒郊野地做实验,是想掩人耳目啊。你看,你看!”

年思脸色泛红,指着远处的天边,她的食指一直在移动,仿佛在追随某种幻象。胡闪想,妻子真是走火入魔了啊。起风了,风夹着雨,周围光秃秃的,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他俩只好奔向那农家小院。

门是虚掩的,屋里空无一人。他们将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厨房都没放过,还有后面的猪栏屋。年思说院长这会儿在花园的凉亭里看雨呢,她早看出来院长的心不在设计院。年思一边说话一边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椰子壳放在另一只手握成的拳头上,让它不住地旋转。胡闪感到那椰子壳太像一颗人头了。

“那么,院长的心思在哪里呢?”

“不知道啊,我正琢磨呢。”

说话间外面天一下子暗下来了,看来有大雨。胡闪的心情有几分沮丧,他一点都不想待在这个农家屋里头,他不习惯猪栏里传来的气味。年思似乎没有他这种感觉,她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碗橱也被她打开了,她还从里头拿出一瓶米酒来喝了几口。她又让胡闪喝,胡闪喝了两口体内立刻升腾起火焰,两人都有点晕晕乎乎的。这时一个炸雷落下来了,年思冲到窗前,高声叫喊道:

胡闪看见院长雪白的长发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她和园丁在风中狂奔。可是他们的身影只闪现了一下就不见了,他们到哪里去了呢?年思在窗前发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要找到那个花园。”

“胡闪,你在这里等我好吗?我去找找看。”

“外面这么黑,要下暴雨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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