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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门阀观念
中国封建时代的地主阶级,一般都以氏族传统的“高贵”而自豪。紧紧站在地主阶级立场的杜甫,较之李白具有更加固执的门阀观念。这在他的诗文中表现得十分露骨。
首先他矜夸杜姓是陶唐氏尧皇帝的后人。开元二十九年(741)作的《祭远祖当阳君(杜预)文》里面说:“初,陶唐氏出自伊祁,圣人之后,世食旧德。”天宝元年(742)为他姑母所作的《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里面也说:“其先系统于伊祁,分姓于唐、杜。吾祖也,吾知之,远自周室,迄于圣代。传之以仁义礼智信,列之以公侯伯子男。”这种追溯远祖的说法当然也有它的根据。《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范)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这就是杜姓出于陶唐氏的根据。
这个古代传说上的氏族渊源,在他的诗里面也每每提到。《敬寄族弟唐十八使君》:“与君陶唐后,盛族多其人。圣贤冠史籍,枝派罗源津。”《重送刘十弟判官》:“分源豕韦派(豕韦氏之后,有刘累),别浦雁宾秋。年事推兄忝,人才觉弟优。”分明一位姓唐,一位姓刘,而自己是姓杜,但根据传说,便坦然认为同族,认为兄弟了。
唐十八,不知其名。杜集中关于这个人还有另外一首五律,题为《巫山县汾州唐使君十八弟宴别,兼诸公携酒乐相送,率题小诗,留于屋壁》。这是大历二年(767)春杜甫泛舟出峡,路过巫山县时所作。注家以为“唐十八为汾州(山西汾阳)刺史,时贬施州(湖北恩施)”。诗中称唐为“故人”(“故人犹远谪”),可能他们是在长安见过的。在《敬寄族弟唐十八使君》中他更盛称这位故人:“介立实吾弟,济时肯杀身。……得罪永泰末,放之五溪滨。鸾凤有铩翮,先儒曾抱麟。”誉之为翎毛被剪掉的凤凰,比之以作为普通的兽类而被猎获的麒麟。看来总得是一位相当的人物吧。但关于初次见面的刘十,他也在加以称颂,那就很难理解了。
送刘十的诗,集中也有两首,除上举一首外,还有《惜别行,送刘仆射判官》。两首都作于大历四年(769),杜甫去世的前一年,时在长沙。刘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当时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的判官,诗中称梁为“仆射”,可能是他的兼职。刘十奉了梁崇义之命,由襄阳到湘潭一带“括马”(大量收罗马匹)。杜甫和他素不相识,在长沙才第一次见面,而却把他恭维得了不得。“刘侯奉使光推择,滔滔才略沧溟窄。杜陵老翁秋系船,扶病相识长沙驿。”“光推择”是不负使命的意思,为推荐和选择者增光。这是普通的恭维,但下一句便恭维得没有边际了。对于初次见面的一位地方军阀的判官,杜陵老翁竟称许他的才略比沧海还要宽!诗中对于梁崇义也推崇备至,说他浮云富贵,号令明晰,待士慷慨,自奉俭约,报主有一片丹心,却敌怀满腔浩气;收马不惜金帛,意在扫**敌寇。其实这人和后来的藩镇差不离,是蓄有异志的。派人到长沙括马,实际是在扩充自己的兵力。其后在德宗建中二年(781),因拒奉朝命,为李希烈所杀。杜甫的称誉看来和事实不相符合。再请看《重送》一诗中还有这样的话:“本支凌岁晚,高义豁穷愁。”杜甫既认刘十为同宗,故自称“本支”。正当他困在长沙,自己深感到日暮途穷的时候,得到了刘十的“高义”,使他的“穷愁”忽然消掉了。这所谓“高义”,不是表明刘十对于杜甫曾有隆重的馈遗吗?这就无怪乎杜甫要在文字上尽力报酬这一“高义”了。
别有《寄刘峡州伯华使君》一诗,同是赠给一位姓刘的人。诗里面认亲族的关系虽然不那么显著,但也在称兄道弟。“昔岁文为理,群公价尽增。家声同令闻,时论以儒称。太后当朝肃,多才接迹升。”注家认为刘伯华当是刘允济的后人,更可能是允济的孙子。刘允济在垂拱四年(688)明堂初成时,奏献过《明堂赋》,得到武则天的嘉奖,拜为著作郎。(见《唐书·刘允济传》)杜甫的祖父杜审言也是以诗见重于武后,授以著作佐郎的。有过这样的关系,所以说“家声同令闻”。这所表示的不仅是“令闻”相同,而且刘与杜还同是一“家”。故诗的下文又说“老兄真不坠,小子独无承”。“老兄”不是泛泛的称谓,是从同一远古族系算来的兄弟行。
以上是杜甫自认为陶唐氏之后而自豪。这是从辽远的传说时代说起的,但从近一点来说,杜甫却把晋人杜预这位有名的历史人物认为他的“远祖”。上面已经征引过的《祭远祖当阳君文》,有必要再来补叙一下。
开元二十九年(741)杜甫家住偃师,在县西北二十五里的首阳山下筑了一个陆浑山庄。大概附有窑洞以备居息,故又称为“土室”。在这一年的寒食,土室筑成,他就做了那篇《祭当阳君文》,以表示自己“不敢忘本,不敢违仁”。
当阳君就是杜预(222—285),他是晋室的驸马都尉、镇南大将军,封为当阳县侯,死后谥为“成”。这位“身不跨马,射不穿札”的将军,在军事上却是足智多谋,又是出色的政治家、历法家、机器发明家、水利工程家,时人因而称之为“武库”,表明他的胸中,刀枪剑戟,应有尽有。但他还是一位历史学者,著有《春秋左氏传集解》,至今还流传于世。他自己称为有“左氏癖”。
这样一位历史人物,在杜甫自然乐于认之为“远祖”,而自称为“十三叶孙”了。这和系出陶唐氏的渺茫传说不同,而在大体上是有历史根据的。元稹的《杜君(甫)墓系铭》中也说:“晋当阳成侯姓杜氏,下十世而生依艺,令于巩。依艺生审言,审言善诗,官至膳部员外郎。审言生闲,闲生甫。闲为奉天令。”算来自杜预至杜甫,也恰为十三世。元稹所叙世系必然得之于请他做《墓系铭》的杜甫之孙杜嗣业,故能相合无间。经过近人的努力,根据《元和姓纂》的纪载,杜氏十三世的名位大抵上被清理出来了。但在这里依然小有问题,即是有人认为只有十二代,有人却认为有十四代。由杜预之死(285)至开元二十九年(741)凡四百五十七年,无论是十二叶、十三叶或十四叶,每代的年数绵亘到三十年以上,看来多少还是有些问题。但这样的问题,用不着去作深入的纠缠,杜甫自己的说法恐怕是较有根据的。杜甫有时也提到杜预之父杜恕,在《进〈雕赋〉表》中言“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杜甫诗文中提到杜恕的就只有这一处。
关于杜预的事迹,杜甫在诗中还屡屡提到。大历三年(768)在他暂寓江陵的时候有首《惜别行》,中有句云“尚书勋业超千古,雄镇荆州继吾祖”。“尚书”指当时的荆州刺史卫伯玉,“吾祖”也就是以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的杜预了。大历四年(769)在长沙做的《回棹》一诗中也有“凉忆岘山颠,……吾家碑不昧”,这说的是杜预在岘山刻的碑。碑凡二,一立于岘山之颠,一沉于岘山下的万山潭底,纪载自己的勋绩,以期永不磨灭。在山上的即使风化了,在水中的将来还可以出土。但和杜预的祈愿相反,岘山上的碑自然毁灭了,而水底的却至今尚未出现。
杜甫所爱夸耀的还有一位严格意义的祖父,杜审言。这是武则天所赏识的诗人,与陈子昂齐名,在唐代诗歌史上是有建树的一位高傲的人物。《新唐书》本传中说他曾经对人自夸:他自己的文章要使屈原、宋玉做听差,他的书法要使王羲之向他北面称臣。杜甫也很以有这样的一位祖父为光荣,他说“天下之人谓之才子”(见杜甫《万年县君墓志》)。在诗里面也常常称道,“吾祖诗冠古”(《赠蜀僧闾丘师兄》),“诗是吾家事”(《宗武生日》),把杜审言的诗看为前无古人,把诗歌看为杜家的专业,杜甫的高傲性格看来也不亚于他的祖父了。
杜审言曾经因事牵连,由洛阳县丞贬为吉州(今江西吉安)司户参军。在吉州受到同僚的陷害,被下狱,仇家更想处以死刑。他的次子杜并,年十六岁,手刃仇家于宴会席上致死。杜并自己也当场被人杀害。唐代人是重视子报父仇的,杜并的“孝烈”便受到了当代的同情(苏颋为作墓志、刘允济为作祭文),杜审言因之得以免罪,回到洛阳。武则天召见,要起用他,问他高兴吗?杜审言手舞足蹈称谢。武则天便叫他做一首《欢喜诗》,诗成,受到欣赏,授著作佐郎。
惟昔武皇后,临轩御乾坤。多士尽儒冠,墨客蔼云屯。
……吾祖诗冠古,同年蒙主恩。
——《赠蜀僧闾丘师兄》
杜甫在这里所歌咏的,便是审言受武后赏识的那一节。“闾丘师兄”,据杜甫自注,是闾丘均之孙。闾丘均是成都人,“以文章著称,景龙中起家为太常博士”(附见《唐书·陈子昂传》)。景龙是中宗复位后的年号,凡三年(707—709),但据杜甫的诗看来,在武后时代闾丘均已经早被重视了。
上面征引过的《寄刘峡州伯华使君》诗中叙述到刘允济与杜审言同被见重于武后,谓“时论以儒称”,这也就是“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的传统。因此,作为著作佐郎的诗人杜审言也应该算为“儒”了。杜甫在大历初在夔府所作的《偶题》中叙述到他自己作诗文的经历,有“法自儒家有”的诗句。“法自儒家有”等于说“诗是吾家事”。故如严格地说来,所谓“儒家”也不过是“书香之家”或者“读书人家”而已。《八哀诗》中《哀李邕》一首里面曾更具体地说到杜审言的诗。
例及吾家诗,旷怀扫氛翳。慷慨嗣真作,咨嗟玉山桂。
钟律俨高悬,鲲鲸喷迢递。
李邕(即李北海)是器重杜甫的人,杜甫也推崇李邕。山东济南历下亭的壁上有李邕与杜甫的刻象。李邕是当时有名的文章家和书法家,他极力称赞杜审言的诗,故使得杜甫深受感激。
“吾家诗”指杜审言的诗。“嗣真作”指杜审言的一首长诗《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抚河东》,诗是五言排律,四十韵,共四百字。排律做到四十韵这样长,是杜审言开始的,故杜甫称为“冠古”。李邕极赏为“玉山桂”,意思就是天下第一。《晋书·郤诜传》,郤诜对答晋武帝问,自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这就是所谓“玉山桂”的出处,用得有点别扭。诗是排律,对仗谨严,故称为“钟律俨高悬”(像高悬着的编钟十二律严格地排比着)。长达四十韵、四百字,故称其“鲲鲸喷迢递”(有如长鲸大鲲,喷出的水气长远)。这是唐人应试诗的新形式,后人称为“试帖诗”。杜甫遵守着这个传统并把它扩大了。他有五言排律《秋日夔府咏怀一百韵》,长达一千字,是杜甫诗集中最长的一首。元稹曾极力推重他,说“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辞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所说的就是这种排律诗了。他认为杜甫远远超过了李白。李白还没有走近杜甫的围墙,更说不上升堂入室了。封建时代的士大夫们大抵以为定论,这是由于封建时代以诗文取士,诗重排律的原故。但这种东西,在今天看来,和南北朝时代的四六骈文,明清时代的八股文,其实是难兄难弟。刘彦和《文心雕龙·明诗篇》里有两句话批评南朝刘宋诗文的风格:“俪采百字之偶,价争一句之奇”,很可以利用来批评唐宋以来的排律诗,并还须改动两个字,便是“俪采百句之偶,价争一字之奇”。这样苦心地勉强做出来的诗,认真说不过是文章游戏而已。
杜甫做诗十分讲究规律,所谓“律中鬼神惊”(《赠郑谏议》),所谓“遣词必中律”(《桥陵诗》),所谓“晚节渐于诗律细”(《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律”或“诗律”,便是字的平仄、句的对仗。需做到“属对律切”,清规戒律很多,讲究起来没有止境。杜甫以尽力合乎规律为得意,李白则满不在乎,有时更有意在打破规律。两人的风格的确有些不同,在封建时代抑李扬杜的人却说杜甫是创新派、革命派,李白是复古派、保守派。这颠倒了的评价,不应该再颠倒过来吗?
杜甫的门阀观念甚至发展到和唐代帝室攀亲戚,讲世谊的地步。他有《别李义》一诗,叙述了杜家和李姓王朝的亲戚关系。
神尧十八子,十七王其门。道国洎舒国,实惟亲弟昆。
中外贵贱殊,余亦忝诸孙。
“神尧”指唐高祖李渊,因李渊禅位给他的儿子李世民,故以唐尧比之。李渊有二十二个儿子。卫王李元霸、楚王李智云先卒。玄武门之难,太子李建成和巢王李元吉为秦王李世民所杀。李世民做了皇帝,剩下十七个儿子都封了王。
道国王李元庆是第十六个儿子,舒国王李元名是第十八个,故说道国与舒国,实在是亲兄弟。李义是李元庆的玄孙。杜甫的母亲姓崔,崔氏的母亲是李元名的外孙女,故杜甫是舒王的外孙女的外孙。杜甫在《祭外祖祖母文》中提到了这层关系。“纪国(纪王李慎,唐太宗李世民的儿子)则夫人之门,舒国则府君之外父。”“外父”是外祖之误,故杜甫自叙于王室的“诸孙”之列,虽然有内外亲疏之分,在母系的血统上来说,杜甫也要算是“王孙”了。杜甫和李义的世系,不妨列表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