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道教迷信及其觉醒(第1页)
李白的道教迷信及其觉醒
李白的思想,受着他的阶级的限制和唐代思潮的影响,基本上是儒、释、道三家的混合物。他虽然怀抱着“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儒家教条;“兼善”的希望,他没有达到;“独善”的实际,却害了他的一身。他在“独善”方面,是深深陷没在道教的泥沼里,直至他的暮年。对于佛教,他也有相当的濡染,但深入程度还不及杜甫。杜甫是禅宗的信徒,而李白却是道教的方士。
李白在出蜀前的青少年时代,已经和道教接近。在出蜀后,更常常醉心于求仙访道、采药炼丹。特别在天宝三年在政治活动中遭到大失败,被“赐金还山”,离开了长安以后,他索性认真地传受了道箓。
李阳冰在《草堂集序》里说:“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李)彦允,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篆于齐州紫极宫(老子庙);将东归蓬莱,仍羽人,驾丹丘耳。”这在李白看来是他私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他有《奉饯高尊师如贵道士传道箓毕归北海》一诗留下了纪录。他的道箓,还是安陵道士盖寰替他书写的,他也有诗纪其事。《访道安陵,遇盖寰为予造真箓,临别留赠》,便是。显然他是先去安陵(河南鄢陵县)找盖寰道士,把道箓造好了,然后到济南,由高如贵“尊师”在老子庙里面正式授予。这样,李白就成了一名真真正正的道士了。所以他在《草创大还》一诗里面,也郑重其事地说:“抑予是何者?身在方士格!”
当年道教信徒受道篆有一定的仪式,《隋书·经籍志》中有所叙述。形式十分烦琐,比佛教徒的受戒、耶稣教徒的受洗礼,似乎还要像煞有介事。不妨把《隋书》所述介绍在下边,以表示这位“谪仙人”李白,干下了多么惊人的一件大蠢事!
其受道之法,初受《五千文箓》,次受《三洞箓》,次受《洞玄箓》,次受《上清箓》。箓皆素书(用朱写在白绢上),纪诸天曹官属佐吏之名,有多少。又有诸符错在其间。文章诡怪,世所不识。
受者必先洁斋,然后赍金环一,并诸贽币,以见于师。师受其贽,以箓授之。仍剖金环,各持其半,云以为约。弟子得策,缄而佩之。
其洁斋之法,有黄箓、玉箓、金箓、涂炭等斋。为坛三成,每成皆置绵(古人引绳束茅为之,后人挂纸钱)以为限域。旁各开门,皆有法象。
斋者亦有人数之限,以次入于绵之中,鱼贯面缚,陈说愆咎,告白神祇,昼夜不息。或一、二七日而止(少者一个七天,多者两个七天)。
其斋数之外有人者,并在绵之外,谓之斋客。但拜谢而已,不面缚焉。
这是多么惊人的仪式!受道的人要像罪人一样,把自己的两手背剪起来,一个七天七夜乃至两个七天七夜,鱼贯而行,环绕坛坫,不断地口中念念有词,向神祇忏悔。用不用饮食呢?没有提到。既是“洁斋”,又“昼夜不息”,恐怕是不用饮食的吧。这样惨酷的疲劳轰炸,身体衰弱的人等不到七天七夜就会搞垮。不能坚持到底的人,便成为落伍者,不能得“道”。能够坚持到底的人,自然会搞得精神和肉体两都疲惫不堪,在这时就会发生幻视、幻听等精神异常的现象。他会看到神人显形,也会听到神人宣示或者所谓天上的音乐。
“受道者”,和仅有一半资格的“斋客”不同,和毫无资格的凡人更是不同,事实上是一些愚蠢透顶的狂信徒。想到那样**不羁的李白,却也心甘情愿地成为这样的人,实在是有点令人难解。因此,同情他的人,不论是和他同时或稍晚,都想为他辩护。李阳冰说他“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则迷信道教是更进一步地“以自昏秽”,自在不言之中。稍晚的范传正在《新墓碑》中辩护得更加淋漓尽致。
公以为千钧之弩,一发不中,则当摧橦折牙,而永息机用;安能效碌碌者苏而复上哉?脱屣轩冕,释羁韁锁,因肆情性,大放宇宙间。
饮酒,非嗜其酣乐,取其昏以自富(护?)。
作诗,非事于文律,取其吟以自适。
好神仙,非慕其轻举,将不可求之事求之,欲耗壮心、遣余年也。
辩护得煞费苦心,但如李白有知,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会同意。李白本人倒是很认真的。他想做官——说得冠冕一点,便是“兼善天下”,很认真;饮酒,很认真;作诗,很认真;好神仙,也很认真。他常常看到一些神人、仙人的形象,向他招手,对他说话,授他以仙诀,有时还给他以白鹿、鸾凤之类,使他飞行于太清。这些,在他的诗里面层见迭出,举不胜举。这和屈原在《离骚》里面的乘龙驭凤、遨游九天的叙述有所不同——在《远游》里面虽然有类似处,但《远游》不是屈原的作品;屈原的是出于悬想,李白的是出于迷信。他深信那些仙翁、仙女、仙兽、仙禽等是实质的存在。他深信人可以长生不老,或者返老还童。他和秦始皇一样,真正相信东海上有神仙居住的三神山。他和汉武帝一样,真正相信西方的昆仑山上有西王母。他相信麻姑的指甲就和鸟爪一样,搔起背来却很轻。他相信比人要小得多的白鹤、黄鹄等会把人载着飞人仙境。他相信人可以长出羽毛(所谓“羽化”),像鸟一样飞翔;这样的人就叫作“羽人”。他甚至相信武昌的黄鹤楼就是仙人在那里“学飞术”的地方。——《望黄鹤楼》诗:“颇闻列仙人,于此学飞术。”
山东的泰山,那样实际存在着的海拔一五三二米的山,他在天宝元年去登过,有《游泰山》诗六首以纪其事。他在那里却遇着了“玉女”(第一首)、“羽人”(第二首)、“青童”(第三首)、“众神”(第四首)、“鹤上仙”(第五首)、“仙人”(第六首),首首都在和神仙打交道;使得他“稽首再拜”,“叹息”,“踌蹰”,“恍惚不忆归”;然而终是可望而不可及。值得注意的是,第四首里面有这样的话:
清斋三千日,裂素写道经;吟诵有所得,众神卫我形。
“三千日”约等于八年的岁月,要说为夸大,像“白发三千丈”那样,倒很简单。但六首诗都是很虔诚的,不好在这一首中玩弄那样不切实际的夸大手法。因此,这“清斋三千日”句,恐怕是“三七日”(三个七天)的字误。天宝元年,他还没有成为真正的道士,但他已经那样虔诚了。他在登泰山以前作了那么长时期的斋戒。这就可以使他的精神异常,发生幻觉了。他所见到、所听到的东西,在正常的人认为是幻,而在他自己却是真——他是真正看到,真正听到的。这样就使他的迷信,维系了相当长远的岁月。
由于他相信神仙,相信人可以成为神仙,故他相信仙药,相信灵丹,相信服了仙药的人可以长生,可以生出羽翼而高飞。
安得生羽毛,千春卧蓬瀛?——《天台晓望》
安得不死药,高飞向蓬瀛?——《游泰山》第四首
这是他经常提出的问题,也就是迷信神仙者所经常提出的根本问题。秦始皇这样提出过,汉武帝这样提出过,但在秦皇汉武之后,问题的答案好像已经找着了。那就是李白在《题雍丘崔明府丹灶》一诗里,所概括出的两句话:
九转但能生羽翼,双凫忽去定何依?
只要有了“九转金丹”,服用了便能生出羽翼,一双草鞋也就成为一对水鸟,可以载着人白日飞升。这就是所谓答案。“九转金丹”是什么?晋人葛洪在所著《抱朴子·金丹篇第四》中有所叙述,可能也就是他本人所“发明”。
一转之丹,服之,三年得仙;
二转之丹,服之,二年得仙;
三转之丹,服之,一年得仙;
四转之丹,服之,半年得仙,
五转之丹,服之,百日得仙;
六转之丹,服之,四十日得仙;
七转之丹,服之,三十日得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