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在政治活动中的第一次大失败待诏翰林与赐金还山(第1页)
李白在政治活动中的第一次大失败——待诏翰林与赐金还山
——待诏瀚林与赐金还山
李白虽然号称为“谪仙人”,其实他的功名欲望是非常强烈的。他喜欢称道的历史人物,如傅说、吕尚、管仲、范蠡、乐毅、鲁仲连、信陵君、张良、韩信、诸葛亮、谢安等,都是所谓“定国安邦”的风云人物。他每每以他们自比。这些历史人物,在出世之前,大都有过一段隐遁或者不得志的时期。这在李白看来,也仿佛是“尺蠖之屈”、“龙蛇之蛰”,是必不可少的历程。有时他连这一段出世前的隐遁也都加以批评。例如,对于诸葛亮,他曾经这样说过:“耻学琅琊人,龙蟠事躬耕。”(《邺中王大劝入高凤石门山隐居》)又如,对于谢安石,他也曾经这样说过:“莫学东山卧,参差老谢安。”(《送梁四归东平》)这些都表明着:他的热衷于用世是怎样强烈。
他出蜀后,在开元十五年(727)被招赘于故相许圉师家,即隐居在安陆的北寿山中。有友人孟少府致书规劝,说他安于小隐,不肯出外见见大世面。他于是写了一通《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表明了自己的志趣。《书》里面有这样的一段话:
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来,……遁乎此山。仆(北寿山)尝弄之以绿绮,卧之以碧云,漱之以琼液,饵之以金砂。既而,童颜益春,真气愈茂,将欲倚剑天外,挂弓扶桑,浮四海,横八荒,出宇宙之寥廓,登云天之渺茫。俄而,李公仰天长吁,谓其友人曰:吾未可去也!吾与尔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一身。安能餐君紫霞、荫君青松、乘君鸾鹤、驾君虬龙,一朝飞腾,为方丈、蓬莱之人耶?此则未可也!乃相与卷其丹书,匣其瑶瑟,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矣。
这就是李白的一整套人生观,基本上是儒家与道家思想的混合。不得志时拼命想做官,得志后便尽可能明哲保身,功成身退。这种处世方略,在封建时代的士大夫阶层,是具有普遍性的。大概就因为有这位孟少府的敦劝,李白在开元十八年(730)的春夏之交,便曾经经由南阳到长安去进行过政治活动。这就是他在《与韩荆州书》里所说的“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之年了。这一次他呆了一年多点,结识了一些有名人物,如唐玄宗的妹子玉真公主(赐号“持盈法师”)、秘书监贺知章等,并结成了“酒中八仙”之游。虽然并没有达到“为辅弼”的愿望,但使他的名声煊赫了起来,为天宝元年(742)唐玄宗的召见打下了基础。
天宝元年的夏季,李白与道士吴筠同隐居于浙江曹娥江上游的剡中。吴筠首先受到唐玄宗的征召,由于他的直接推荐,更由于贺知章与持盈法师等的间接支持,因而唐玄宗也派人征召李白入京。这样一来,使得这位“谪仙人”高兴得大大地出乎意外;他大约以为:从此便可以满足他的“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大愿了。请看他的《南陵别儿童入京》一诗的末尾两句吧:“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扬扬得意的神态,不真是有点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吗?
第二次入京,气派也迥然不同。它不像第一次那样隐居终南山,漫游坊州、邠州等地,自叹穷途末路;有时为斗鸡徒所窘迫,几乎不能脱身;而是在金銮殿上被召见,并得以代草王言,侍从游宴,待诏翰林,准备大用。关于这一段生活,李白自己一直到晚年都以为非常光荣。且把乾元二年(759)五十九岁时所作的《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之一中的回忆,摘录如下:
汉家天子驰驷马,赤车蜀道迎相如。
天门九重谒圣人,龙颜一解四海春。
彤庭左右呼万岁,拜贺明主收沉沦。
翰林秉笔回英盼,麟阁峥嵘谁可见?
承恩初入银台门,著书独在金銮殿。
龙驹雕镫白玉鞍,象床绮席黄金盘。
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
你看他写的多么得意!把唐玄宗比成汉武帝,把自己比成司马相如。实际上恐怕连司马相如都还不曾受过他所受到的优待。
皇帝见了他而满面笑容,使得天下皆春。满朝文武都在为皇帝得人而庆贺,高呼“万岁”。看来李阳冰在李白《草堂集序》中所述的情况是合乎实际的。
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绮里季为代表的商山四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
但这些情况,由李白自己屡次在诗文中夸述,读起来是不能令人愉快的。南宋诗人陆游也就曾经讥刺过他:“以布衣得翰林供奉,此何足道!遂云‘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宜其终身坎也。”受人讥评,在李白是理有应得。但陆游的讥评,说得并不中肯。李白那两句诗是在讥刺趋炎赴势者流,何以讥刺了趋炎赴势者便应当“终身坎”?其实李白的值得讥评处是在他一面在讥刺别人趋炎赴势,而却忘记了自己在高度地趋炎赴势。以翰林供奉的身分待诏了一年多,以为可以大用,但结果依然落了一场空。这样的后果,在待诏的后期,李白自己也约略预感到。有《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一诗可以为证。
晨趋紫禁中,夕待金门诏。观书散遗帙,探古穷至妙。
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青蝇易相点,白雪难同调。
本是疏散人,屡贻褊促诮。云天属清朗,林壑忆游眺。
或时清风来,闲倚檐下啸。严光桐庐溪,谢客临海峤。
功成谢人间,从此一投钓。
在冷衙门里做着闲员,候补着官职,和同事们有些合不来。由于自己的“疏散”,被人批评为“褊促”,他已经生出了天空海阔的想法,想去游山玩水、当隐君子了。李白这个人看来毕竟是天真,他轻率地说出了自己的心事,而且还要呈献给同人。于是,他的愿望很快就得到满足,没有等到他“功成”便让他去当严子陵或者谢康乐去了。他的被“赐金还山”,实际上就是被下令逐客。
李白遭受到这种待遇,他是很失望的。和他视被征召为十分光荣一样,他也视被谗逐为十分遗憾。对于这一失败,他在诗文里面反复说过多次。在《答高山人》一诗里说:“谗惑英主心,恩疏佞臣计”;又在所谓《为宋中丞自荐表》里说:“为贱臣诈诡,遂放归山。”(表文不会是李白代笔,内容涉及事实处应是由李白传出。)这所说的“佞臣”“贱臣”到底是谁,没有点名。魏颢在《李翰林集序》中点了张垍的名,谓“以张垍谗逐”。这一定是李白亲自告诉他的。张垍是做过宰相的张说的次子,他是唐玄宗的女婿,受到宠爱,住在宫中,以中书舍人的身分供奉翰林。这人后来投降了安禄山,又为安的部下所杀。像这样没有气节的人,要谗毁李白,很够资格。而且他手里也掌握着可供谗毁的第一手资料。那就是上举《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那首诗。张垍既在供奉翰林,李白的诗当然也“呈”了给他。他尽可以把这首诗拿去给唐玄宗看,说李白十分清高,身在魏阙而心在江湖。这样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李白驱逐出朝了。李白曾经说过“谗巧生缁璘”(《赠崔文昆季》),可见进谗者是相当巧妙的。(古语有“磨而不璘,涅而不缁”的话,是说白玉磨不损,染不黑。巧妙的谗毁使白玉也被污损了。)
进谗者其实不只张垍一个人。张垍虽然“佞”而并不“贱”,所谓“贱臣”必然还另有所指。这个人无疑是指宦官头子高力士。唐人韦睿的《松窗录》(原书已佚,《太平广记》中有收录)纪载高力士以脱靴为深耻,挑拨杨玉环,说李白在《清平调词》中“以(赵)飞燕比妃子,是贱之甚矣!”因而使李白失掉了杨玉环的欢心。唐玄宗曾经三次想授李白以官职,便被杨玉环阻挠了三次。这件逸事,宋人乐史在《李翰林别集序》里也叙述到,进谗的手法也相当“巧”,不会是虚构的小说。高力士也是谗毁者之一人,完全可以肯定。杨玉环不用说也参加了进谗者的行列。
张垍、高力士、杨玉环,他们的谗毁可能是分别进行的,也可能是合流进行的,或者先分别而后合流。然而,进行谗毁必须有接受谗毁的基础。如果唐玄宗真正器重李白,哪怕有更多的张垍、高力士、杨玉环,也无法动摇。唐玄宗之于安禄山便是一个很好的旁证。在安禄山将要反叛的前一二年,连杨国忠那样的人都屡次进谏,断言安禄山必反;然而唐玄宗却一味纵容,终竟酿成了大规模的叛逆。李白的情况却是两样。唐人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有一段话,道出了事实的真相。
李白名播海内,玄宗于便殿召见。神气高朗,轩轩然若霞举。上不觉忘万乘之尊,因命纳屦。白遂展足与高力士曰:“去靴!”力士失势,遽为脱之。及出,上指白谓力士曰:“此人固穷相。”
这就是唐玄宗对于李白的真实评价。尽管李白“神气高朗”,而在玄宗看来则是“穷相”。唐玄宗眼里的李白,实际上和音乐师李龟年、歌舞团的梨园子弟,是同等的材料。两千多年前汉代的司马迁曾经说过:“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见《汉书·司马迁传》)这就是张垍、高力士、杨玉环之所以能进行谗毁的基础了。
一年多的翰林待诏的生活,对于李白究竟带来了什么好处呢?他做了一些歌颂宫廷生活的诗,如《清平调词三首》,《宫中行乐词八首》,《侍从宜春苑奉诏试赋龙池柳色初青听新莺百啭歌》一首,等等,至今都还留存着。杜甫所称为“清新”“俊逸”的,大概就是以这些作品为代表吧?其实不过是御用文士的帮闲献技而已。李白曾上《宣鸿猷》一篇,没有保留下来。任华在《杂言寄李白》诗中提到它,“《大鹏赋》、《鸿猷文》,嗤长卿,笑子云”,可以知道它和赋体接近,是对统治者的歌功颂德,如像司马相如(长卿)的《封禅文》、扬雄(子云)的《剧秦美新》。又他所潜草的“诏诰”和“答蕃书”之类,也没有流传下来。但这些文字的失传,对于李白来说,应该算不得是什么损失。
李白的性格是相当矛盾的,他有时表现得清高,仿佛颇有浮云富贵、粪土王侯的气概,但他对于都门生活乃至宫廷侍从生活却又十分留恋。集中有两首《赠崔侍御》的诗,不妨并引在下边,以见李白并不太清高的一面。
第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