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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家室索隐
李白以开元十三年(725)二十五岁出蜀,随即进行了第一次长江流域的漫游,南浮洞庭,北游襄汉,东上庐山,直下金陵扬州,东北访汝南一带。据他三十岁时(开元十八年)《上安州裴长史书》里说:“见乡人(司马)相如大夸云梦之事,云楚有七泽,遂来观焉;而许相公家见招,妻以孙女,便憩迹于此,至移三霜焉。”可见他是以开元十五年招赘于许家,结婚时已经二十七岁了。所谓“许相公”即许圉师,高宗龙朔年间曾任左相,家于湖北安陆。
就在这结婚后第三年开元十八年的春夏之交,他经由南阳第一次赴长安。到达长安后寓居终南山,靠着他自己的才华和许家的旧有势力,他结识了唐玄宗的妹子玉真公主(后赐号持盈法师)、贺知章、崔宗之等人。在长安住了不久,在同一年的秋末又西游邠州、坊州,在那一带度过了一个冬天。开元十九年的春间回到终南山。当年五月以猎取功名无着,乃离京泛舟黄河东下,中途遇风浪,遂在梁园(开封)留下了。这一段经过,以前的研究家们都忽略了。稗山氏曾撰《李白两入长安辨》(见《中华文史论丛》第二册),首先注意及此;但他把这第一次入长安的时期,拟定在开元二十六年与二十八年之间,却是毫无根据的。我基本上采取了他的看法,但把时期提前了将近十年。我的根据是什么呢?李白《与韩荆州(朝宗)书》中有这样的话:
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王公大臣,许与气义。
开元十八年,李白三十岁。那时玄宗在西京。十九年十月玄宗曾赴东都,十一月即返长安。到二十二年正月又就食洛阳。李白在三十岁时要“历抵卿相”与“王公大臣”等交游,只有到西京去才有这样的可能。这就肯定着:李白在三十岁时断然去过一次西京。杜甫的《饮中八仙歌》所列举的八人是贺知章、汝阳王李琎、左相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苏晋死于开元二十二年(见《唐书·苏珦传》)。如果李白仅于天宝初年去过一次长安,苏晋何以能预“八仙”之游,前人多不知其故。今知李白曾两次去长安,“八仙之游”缔结于开元十八、九年,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了。这样又恰好成为李白曾两次去长安的又一左证。杜甫的诗作于天宝初年,诗中所说有时涉及后来的事,如李适之为“左相”是在天宝元年,李白受诏侍宴也是天宝元二年间事,把历史事实前后错综,这是诗人的常用手法(写诗不是在写史),不足为异。
李白是功名心很强的人,他既为许圉师的孙女婿而不依仗许家的旧势力以猎取功名,是不能理解的。现在我们可以理解了,他在结婚后三年便曾经去过长安,那倒是很合乎常理的事。他的第一次长安之游,无疑使他的名气更大了,但并没有捞到一官半职。因而这一段史实,一千多年来,在他的一生之中,成为了被人忽视的暗礁。
李白后来移家到山东去了。他在《秋于敬亭送从侄耑游庐山序》里面说:“酒隐安陆,磋跎十年。”这是说他招赘于许圉师家之后,前后经过了十个年头才离开了安陆,移家到鲁郡兖州任城东门内,其时当在开元二十四年。他何以要移家而且到鲁郡?详细的动机不明。《唐书》本传以为“父为任城尉,因家焉”,那是莫须有的事,前人已辨其妄。李白在《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诗里说:“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举鞭访前途,获笑汶上翁。”古时称“山东”本来指华山之东,范围很广。但此诗言及“汶上”,题为“东鲁行”,可见他到东鲁是为的“学剑”。李白的性格对于所接触的事物都相当认真。他读书认真,铁杵磨针的故事可证。作文认真,他对少年时所作的《大鹏赋》,“悔其少作,……中年弃之”可证。交朋友认真,《上安州裴长史书》中所述葬友人吴指南事可证。学道认真,他竟成了真正的道士可证。……因此,他为认真“学剑”而移家东鲁,当不会是泛泛的敷衍话。
和李白同时有一位击剑名人叫裴旻。唐文宗太和初年(827)曾把李白诗歌、张旭草书、裴旻剑舞,称为“三绝”。裴旻事略,在《新唐书》中,附见《李白传》后。他曾随幽州都督孙佺北伐奚人,为奚人所围,乃舞刀立马上,飞矢四集,迎刃而断。奚人大惊,解围而去。裴旻又曾为北平守,当时北平多虎,一日射虎三十一头之多。这样一位舞剑名人、射虎能手是李白所崇敬的,愿意拜他为师。李白曾经写信给裴旻,说:“如白,愿出将军门下。”(见裴敬《翰林学士李公墓碑》)裴旻当时或许隐居在东鲁,故李白移家就教。这个推测虽然没有更进一步的确切证据,然李白为了学剑愿拜裴旻为师,也可见李白学剑的要求是如何认真了。李白的武艺也达到惊人的高度,他在幽州打猎,曾经“一射两虎穿,……转背落双鸢。”(《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他不认真练习,断难具有这样的本领。
李白对于他的家室的感情也非常认真。他的许氏夫人为他生了一子一女,大体上是各种文献所共通的说法。许氏早逝,但死于何时是一个问题。儿女的年岁也有各种不同的揣测。这些虽然是无足重轻的问题,但在了解李白的性格和他部分作品的创作年代上是值得加以探索的。
我们确切知道,李白于天宝元年(742)四月曾登过泰山,不久便携儿女南游。他先把他们寄放在南陵(在唐属宣州宣城郡),他自己南下会稽,和道士吴筠同隐居于剡中,在今浙江省曹娥江上游。吴筠不久受到唐玄宗的征召进京,由于吴的推荐,更有贺知章、持盈法师等为之揄扬,因此朝廷也派使臣征召李白,他因而得到第二次进京的机会。他先回到南陵与儿女相别,有《南陵别儿童入京》一诗以纪其事。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时令是在季秋,在南陵山中有一个“家”。家中有“儿女”,但没有说到儿女的母亲,而且在大骂轻视朱买臣贫贱的“会稽愚妇”。李白别有七绝《别内赴征三首》,旧时注家均以为天宝元年同时所作,其实那是天宝十五年末应永王李璘的征召下庐山时的诗,留待下面加以说明。儿女看见父亲回来了,但还不知道父亲又将远别,故“嬉笑牵衣”。这时的儿女看来还相当小,但小的总会有五六岁了。太小而无母,则不能同出远门。李白在入京前先回南陵,主要的目的看来就是要安顿儿女,很明显他是托人把儿女带回到东鲁去,然后单身进京。
李白以天宝元年的冬季,第二次入长安,受到唐玄宗的引见,奉命供奉翰林。做了一年多的宫廷诗人,虽然名噪一时,但也并没有实受到一官半职。由于张垍、高力士、杨玉环的相继谗毁,在天宝三年的春季便被排挤出京,美其名曰“诏许还山”。这是李白在政治活动上的第一次大蹭蹬。李白以当年三月经由商州东下,漫游了梁宋和齐鲁。在这期间,他和杜甫、高适相遇,并一同游览。特别是李杜的相遇,在中国文学史家们是视为一件大事。杜甫自己也很重视,他在晚年的诗中曾经两次回忆到:“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昔游》);“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遣怀》)。但他们的相处并不很久。我们知道李白以天宝四年即南下金陵,漫游了会稽、霍山、庐江、寻阳等地。天宝九年又北游洛阳与龙门。十年的春季回到了东鲁的寄居。其后不久又南下,便没有再回过东鲁了。
李白尽管南北漫游,登山临水,求仙访道,饮酒赋诗,仿佛忘记了身外的一切,然而他对于自己的幼儿幼女是非常关心的。在他的诗中多次提到他的儿女。不妨把它们引证在下边吧。
一、《送杨燕之东鲁》诗,这里只摘引诗的后半段:
我固侯门士,谬登圣主筵。一辞金华殿,蹭蹬长江边。
二子鲁门东,别来已经年。因君此中去,不觉泪如泉。
这诗当作于天宝六年春,时在金陵。李白是以天宝四年秋离开东鲁,故诗云“别来已经年”。诗里也只说到“二子”,没有说到二子的母亲。李白是那么旷达的人,为什么他一说到子女便那么伤心?这里面应该有对于孩子们的母亲的怀念。
二、《寄东鲁二稚子》(原注“在金陵作”):
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
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
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
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
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
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
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
诗里说和儿女相别已经快三年了,故可推定:诗必作于天宝七年的春天。这和南陵相别已经五年多了。就诗中描绘的情况看来,长女平阳的年纪已不很小,故作父亲的人会作诗慰问。次子伯禽也长到和姐姐的肩头那样高了。姐弟的高低相差一头地,看来年岁的相隔是有十年光景。诗里明明说出:“抚背复谁怜?”的确是没有母亲的。这和南陵相别时的情况是一样,可见许氏夫人是早死了。
三、《送萧三十一之鲁中,兼问稚子伯禽》:
六月南风吹白沙,吴牛喘月气成霞。……
夫子如何涉江路,云帆嫋嫋金陵去?
高堂倚门望伯鱼,鲁中正是趋庭处。
我家寄在沙丘旁,三年不归空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