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临危受命 19371125(第1页)
天刚亮,陈远山就带着两个副官和一队卫兵出了镇子。雪停了,但地上的冻土没化,踩上去硬得像铁板。他穿的那双旧皮靴底已经磨薄,走几步就打滑一次。他没吭声,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手按在驳壳枪的枪套上,五角星标志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第一户人家住在村西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檐角挂着几串干辣椒,颜色早已褪成灰红。院门是用竹条编的,歪斜地支在两根木桩之间。陈远山站在门口,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摘下军帽,轻轻拍掉肩上的浮雪,然后推门进去。院子里扫得干净,积雪堆在墙根,压着几片枯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蹲在灶台边烧水,听见响动回过头来,脸上的皱纹一下子绷紧了。她认得这身军装,也认得这个人——前些日子部队路过时,她儿子就在陈远山的连里当兵。她没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火钳慢慢放下,声音哑得像是从井底捞出来的:“师长……您来了。”陈远山没说话,先走到她跟前,弯下腰,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里面布满血丝,眼白泛黄,像是几天没合过眼。他说:“大娘,我来晚了。”女人喉咙动了一下,没哭,也没问,只是低下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补丁。“您儿子叫李长根,”陈远山说,“三排二班机枪手。那天守三号高地,弹药打光了,他拆了最后一箱子弹塞进枪膛,一直打到扳机卡死。他倒下的时候,右手还扣着扳机,左手攥着一节断了的弹链。”他顿了顿,“他是我阵地上最后一个停火的人。”女人肩膀抖了一下。“我们把他抬下来的时候,他脸上沾着泥和血,可眼睛是睁着的,朝着咱们阵地的方向。”陈远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这是抚恤金,三十块银元。还有米一袋,布半匹,是师部凑的。”女人没接。“我不稀罕钱。”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刮过瓦片,“我儿子一条命,换你们三十块银元?值吗?”陈远山没收回手,信封仍稳稳托着。“不值。”他说,“一条命,一万块银元也不值。可这是规矩,也是我能给的全部。您儿子不是白死的,他守住了那道坡,替后头一千多个弟兄争取了撤下来的时间。没有他,那一夜,整个右翼都得塌。”女人抬起头,盯着他。“我不是来跟您讲道理的。”陈远山声音低下去,“我是来告诉您,您儿子是个英雄。我不敢说全中国都知道他,但在我们师,没人敢忘了他。只要我在一天,他的名字就不会从花名册上划掉。每年清明,点名第一个念的,就是李长根。”女人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补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接过信封,没看,直接放在灶台上。然后她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尖还绣着个“根”字。“这是我给他做的,没赶上穿。”她说,“您要是不嫌弃,替我放他坟前吧。”陈远山接过鞋,双手捧着,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副官立刻上前,把米和布搬进屋,放在桌上。临走前,陈远山对着女人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走出院子时,几个村民站在巷口张望。有人认出他,低头让路;有人站着不动,眼神复杂。一个老头抱着孙子,孩子才三四岁,穿着破棉袄,手里捏着半截炮弹皮,在地上划拉。陈远山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第二户人家在村东,是一间孤零零的独院,墙头塌了一角,门框上的漆剥得差不多了。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干扭曲,树皮皲裂。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们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陈远山走上前,立正,敬礼。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从怀里掏出一顶旧军帽,帽徽还在,但已经发黑。他用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帽徽边缘,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您儿子叫王德柱,”陈远山说,“通信兵。那天传令途中遭遇日军巡逻队,他把密令嚼碎吞了,自己引开敌人,最后中了七枪。”他停了停,“我们找到他时,他手里还攥着半截电线。”老人没应声。陈远山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纪念章,正面刻着“忠烈”二字。“这是师部追授的英烈章,编号073。他的名字已经记入英烈册,每逢点名,必先呼其名。”老人依旧沉默,只是手指停在了帽徽上。陈远山看了看四周,见墙角有把扫帚,便走过去捡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开始扫雪。积雪底下是冻住的泥块和碎石,扫起来费劲。他一下一下地扫,动作不快,但很稳。副官想上前帮忙,被他抬手制止。扫到一半,老人忽然开口:“他走那天,穿的就是这身军装。我说,别去,家里就剩你一个了。他说,爹,我不去,谁去?”,!陈远山停下扫帚,站直了。“他小时候胆小,狗叫一声都能吓哭。可那天,他走得挺直。”老人抬起眼,看着陈远山,“你说他是英雄,我信。可我只想知道,他疼不疼?”陈远山喉头动了动。“最后一枪,打在胸口。”他说,“应该很快。”老人点点头,把军帽轻轻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陈远山把院子扫干净,把扫帚靠回墙角。他走到老人面前,再次敬礼。“老伯,若有难处,派人去镇上找我。我不敢说能帮多少,但绝不袖手。”老人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他们离开时,老人仍坐在门槛上,手里抱着那顶旧军帽,背对着太阳。第三户人家还没到,队伍在村口一棵老榆树下停了下来。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弹痕,像是被炮弹擦过,树心已经空了。陈远山靠在树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最上面那枚边缘有缺口——那是他私攒的最后一点钱。副官低声说:“师座,刚才两户,一共用了四十五块银元。账上只剩三成,后面还有十一户……”陈远山把布包收好,重新揣进怀里。“先送完再说。”副官犹豫了一下:“有些家,恐怕拿不出这么多……要不,减点标准?”“不行。”陈远山打断,“每一家,都一样。差一块银元,都是对烈士的亏欠。”副官闭了嘴。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沟边,用树枝撬起一块炮弹壳,争抢着要拿回家熔了打锄头。其中一个瘦男孩举着弹片往天上扔,阳光照在金属上,闪出一道刺眼的光。陈远山看着,没动。他想起昨天在医疗点外看到的那个画面:刘大夫抱着一名阵亡士兵的遗体走出来,那人脑袋被打穿,脑浆混着血流了一路。家属是个老太太,扑上去就咬自己的手,不哭,也不喊,只是死死盯着儿子的脸,直到人被抬进棺材。那时他站在边上,一句话也没说。他知道,再多的话,也填不满那种空。但现在,他必须说。他转过身,对副官说:“通知后头几户,下午之前必须送到。每家除了银元、米、布,再加一床军毯。没有新的,就把我们帐篷里的拆了用。”“可那是……”“执行命令。”陈远山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副官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陈远山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重,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打在脸上生疼。他把军帽戴正,迈步往前走。下一户人家在村南,要穿过一片坟地。坟堆高低不平,有些立着木牌,有些只插着根树枝。新坟不多,但最近的一座上摆着一碗冷饭,几根香烧了一半,被风吹灭了。他们走到一座坟前,墓碑是青石的,刻着“抗日阵亡将士之墓”,下面没有名字。副官说:“这是集体墓,埋了七个兵,身份都没能确认全。”陈远山摘下帽子,站在碑前,默立片刻。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双布鞋,轻轻放在碑前。鞋尖朝北,正对着前线方向。“你们的家人都不知道你们埋在哪。”他低声说,“可我知道。你们没白死。山河还在,百姓还在,我们还在。”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撒在墓碑上。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墓前的香灰四散。一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碑顶,叫了一声,又飞走了。他们继续走。第四户是个寡妇,丈夫去年战死,这次死的是她弟弟。她抱着三岁的女儿开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陈远山一眼,就侧身让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画的是关公提刀,威风凛凛。陈远山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嫂子,这是二十块银元,米一袋,布一匹。你弟弟是爆破手,炸了日军一个弹药库,自己也……没能回来。”女人低头看着孩子,没说话。“他临走前写了封信,我没找到。”陈远山说,“但他跟战友说过,他妹妹的孩子还没见过爹,他得替姐夫守住这片天。”女人突然抬头,眼里有了光,但很快又暗下去。她伸手把孩子搂紧了些。“孩子长大,会知道她舅舅是谁。”陈远山站起身,“也会知道,她舅舅用命换来的,不是金银财宝,是能让她平安长大的日子。”女人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陈远山敬了个礼,转身出门。第五户是个老农,儿子参军三个月就死了,连照片都没留下一张。老人耳朵不好,听不清话,陈远山只能大声重复。说到一半,老人忽然问:“他穿军装的样子,威风不?”陈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答:“威风。个子高,站得直,枪背得标准,走起路来带风。”老人笑了,露出几颗残牙。“那就好。我就怕他窝囊。”第六户是兄弟俩一起参军,一个死了,一个重伤昏迷至今。母亲接到抚恤金时,手抖得拿不住信封。她问:“我另一个儿子,还能醒吗?”,!陈远山说:“能。他比我见过的谁都硬气,子弹穿过肺,嘴里还骂着鬼子。这种人,阎王都不收。”她哭了,但嘴角是翘的。第七户、第八户、第九户……他们一家一家走过去。银元越来越少,脚步越来越沉。陈远山的嘴唇干裂,嗓子沙哑,可每到一户,他都说同样的话:名字、职务、牺牲经过、如何英勇、如何值得铭记。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感激涕零。有的只是沉默、眼泪、点头、收下东西、送出门外。到了第十户,是个小女孩,十二岁,父亲战死,母亲病死,现在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屋里黑,炕上铺着破席,墙角堆着几个红薯。孩子很瘦,但站得很直。陈远山把东西交到她手上时,她小声说:“我会好好念书。我爹说,识字的人,才能看得清路。”陈远山看着她,很久,才说:“你爹说得对。”他临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唯一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件。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塞进孩子手里。“留着,将来写信给我。”孩子紧紧抱住笔,像抱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太阳偏西,风更冷了。队伍行至村尾,前方是一片荒地,几间破屋歪斜地立着。副官看了看名单:“还有最后两户。”陈远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可刚迈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路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用石头砸一块炮弹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旋律,竟然是《义勇军进行曲》的开头几句。陈远山站在原地,听着那稚嫩而走调的声音,一句一句飘过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他没动,也没说话。风卷起地上的灰土,打在军装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剩下的银元。然后,他迈步向前。:()穿越1935:我成了抗日铁军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