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清明雨上故人归来(第1页)
三月二十,清明。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春雨,细如牛毛,绵密缠人,从清晨飘到午后,洗得紫禁城琉璃瓦莹润发亮,压得御花园桃花垂落粉瓣。空气里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湿凉,混着远处纸钱焚烧的淡焦味,是清明独有的、带着思念的气息。弈志立在慈宁宫廊下,望着檐角垂落的雨线,一动不动。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雨珠砸在上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三百年里那些散不去的执念。乌雅轻步上前,将玄色斗篷披在他肩头,绒毛蹭过少年的脖颈:“殿下,太后歇下了,雨凉,您回毓庆宫歇歇吧。”弈志没有回头,伸手接住一串檐角滴落的雨珠,冰凉的水珠在掌心碎开,沁透肌肤。“乌雅姑姑,你说清明的雨,是活人流给故人的泪吗?”乌雅望着漫天雨丝,轻声应:“奴婢不知,只知若故人收得到这份念想,定能安心。”弈志攥紧掌心的湿凉,那些等了三百年的魂灵,那些藏在玉莲与铜钱里的牵挂,终于能在这清明雨里,得一份慰藉。申时,雨歇云开,微光穿破云层。绵忆遵旨前往御花园澄瑞亭,替太后祭拜那些“不能入太庙的人”。他心里清楚,这份祭典,敬的是懿安皇后,是莲心,是朱慈烺,是马佳德保与孟忠良,更是三百年棋局里,那些无名无姓、化作尘泥的人。澄瑞亭临水而立,供案上摆着糕点清酒,三柱清香燃起,青烟袅袅升上雨后晴空。弈志跪地叩首,声声郑重,穿破亭间寂静:“懿安皇后,您走好,家已为您留着。”“莲心,您与额娘团聚,再无离散。”“朱慈烺太子,三百年坚守,终得解脱。”“孟忠良,罪孽已清,可安歇。”“马佳德保,三百年等待,终有归期。”“无名的故人,你们的冤屈,有人铭记;你们的苦楚,有人知晓;你们的等待,有人替你们圆满。”三叩首毕,起身时,忽见亭外水面漂来一盏纸河灯。灯心燃着一豆微光,在碧波上轻轻摇晃,顺着水流缓缓停在亭前。“今日清明,宫中并未放河灯。”乌雅低声道。弈志蹲身捞起河灯,纸身微湿,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温热。灯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被水洇得模糊,仍能辨出三字:谢、等到、不悔。他吹灭灯芯,将纸条小心收入怀中,望着平静的水面轻声道:“收到了,多谢。”微风拂过,荡开圈圈涟漪,似是故人的回应。酉时,弈志返回毓庆宫,刚入院门,便见璇玑子跪在雨地里,道袍湿透,紧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跪了许久。“真人,何故如此?”弈志快步上前搀扶。璇玑子猛地叩首,声音发颤,带着极致的恍惚与难以置信:“殿下,贫道去后山给师父师叔烧纸,下山时……看见了莲心师姐。”弈志浑身一震,指尖骤然收紧:“你说什么?”“贫道起初以为是眼花,追上去时,她回头看了贫道一眼。”璇玑子抬眸,眼底满是惊惑,“那张脸,与密室画像分毫不差,眉心的莲花红痣,清清楚楚。她有影子,踩过的青苔留着脚印,是活生生的人,绝非魂魄执念。可转眼,便凭空消失了。”弈志立在院中,晚风卷起地上的水渍,凉透周身。三百年前跳崖的少女,尸骨无存,竟在清明之日,现身于师父师叔墓前。“真人,您修镜术一生,可知这世间,有跨越光阴归来的人?”璇玑子摇头,又点头,哑声道:“贫道不知,可贫道确信,那就是莲心师姐。”戌时,慈宁宫暖阁烛火温软。太后刚用罢晚膳,靠在引枕上,见弈志神色凝重,将璇玑子的话听完,并未惊慌,反倒缓缓取出掌心的两枚玉莲。懿安的玉佩,莲心的小玉莲,缺口相契,纹路相连,是三百年不断的血脉牵绊。“志儿,皇祖母幼时听过一个故事。”太后轻抚玉莲,笑意温柔,“生带莲印之人,前世有未了之愿,纵是跨越百载,也会归来,把心愿了却。”弈志望着掌心玉莲,豁然开朗。莲心从未真正离去,她只是走了三百年,循着玉莲的牵绊,循着血脉的呼唤,回来了。回来看看额娘留下的玉佩,看看等了她一辈子的师兄,看看守了她六十年的姑母。太后将两枚玉莲放入绵忆手中,老眼泛着泪光,却字字坚定:“替皇祖母去找她,告诉她,玉莲还在,姑母还在,家,一直都在。”弈志郑重叩首,青缎朝服磕在金砖上,声声应诺:“孙儿定寻到她,带她回家。”三月二十一,辰时。弈志与璇玑子再赴潭柘寺后山,踏遍每一寸土地:孟忠师徒的墓、尘封的密室、泛黄的画像,却寻不到半分踪迹,无脚印,无气息,仿佛昨日的相见,只是一场幻梦。直至日暮,夕阳将后山染成赤金。弈志站在山腰,望向山下守陵村废墟,荒草没膝,残垣断壁间,那株三百年老槐树虬枝苍劲,树下立着一道瘦小的身影。心跳骤然加速,弈志拔腿奔下山,璇玑子紧随其后。待冲到槐树下,身影已消失无踪,只剩一块青石,石上放着一朵带露的野花,花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与河灯上的一模一样:玉莲收到了。姑母还在。家还在。我走了。不送。会回来的。落款无姓名,只有一朵手绘的小小莲花,笔触稚嫩,与玉莲纹路如出一辙。弈志攥着纸条,立在老槐树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与槐树的影子缠在一起,像三百年不断的牵挂。他抬头望着苍劲的槐枝,春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似是少女温柔的回应。“莲心,”弈志轻声开口,声音穿过晚风,飘向远方,“姑母等你,额娘在天上等你,师兄也等你。你何时归来,家都在。”无人应答,只有夕阳、晚风,与静静伫立的老槐树。这株树,守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还要继续等下去。等那个走了三百年的少女,等那个说“会回来的”故人,等一场跨越光阴的团圆。弈志将纸条与玉莲贴身收好,转身下山。身后,老槐依旧,夕阳依旧,那朵野花被春风卷起,飘向远方,飘向那个即将归家的人。清明雨上,故人已归;三百年约,终会重逢。:()灵泉伴清穿:富察侧福晋独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