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儿青青(第2页)
俗话说“心无二用”,青草一走神,镰刀尖剐着了左手食指的外侧,殷红的血冒出来了。青草连忙将食指放在嘴里轻轻地吮吸。心想,今儿的刀咋格外快些!刚碰上就出血了。是呵,才多大工夫,青草身后的草堆就排成了一大溜。
一大早割烂了手,沾了凉水会发炎的。咱青草可没那娇嫩。她掐了片玉米叶在食指上卷了一圈,又拣了两根细茅草往上一系,完了就蹲下来继续割草。碰到平整的地方,就弓起身子,双手一前一后握镰,拉开架式。嘿!一阵风响,一片草倒,一会儿又是一个鼓腾腾的小草堆。烂手跟着捣乱,茅草绳松扣了,玉米叶滑了下来,手指上,又浸出了红殷殷的血。青草索性停下来,走到大甲溪边撩起水洗。洗了又淌,淌出来再洗,一会儿连水也染红了。
“青草。”牛娃从对岸土堆后冒了出来,小平头上缀着一层密密的小水珠,手里拿着一把大弯镰。还是那件耀眼的红背心。嗬!这小子啥时候钻到对岸去的呢?那边的草旺多了。青草没有理他,甚至有些埋怨牛娃出村时为啥不喊自己一声。
牛娃缩回土堆后面去了。青草心里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味儿。
童年,金子般的岁月,五姓庄上的二个男娃,一个女娃,一起入学了。小学、初中,一晃八个年头过去了。这五姓庄,谁不说青草是个女“秀才”,只要看看青草家东山墙上,那成排成摞贴着的奖状,就知道青草成绩多好。可中专中技招生考试的时候,偏让那个比青草还小三个月的灯喜儿考上了。还是省里一所挺不错的水利学校呢!灯喜儿是三门关一个独子,娇得象个龙宝蛋,哪次考试分数都没撵上过青草。碰到难题都得问青草。他和青草俩家是邻居。两人从小耳鬓厮磨,青梅竹马,好的实在有点那个。青草没考上,眼睛哭红了,灯喜甚至拉着她的手,给她抹眼泪,直到灯喜悄悄地说:“我回学校就给你来信。”青草才笑了,鼻子一把泪一把地笑了。
灯喜儿的意思,想叫青草再复习一年,人家初中毕业复习三年、四年有的是呢!可青草爸说,家里分了田,活忙不过来,青草只好红着眼圈答应了。
至于牛娃呢?他当然考不上,那几年,他家里弟妹多,负担重,经常缺课,在班时连个中等生也不算,他长就的虎头虎脑的庄稼人相。上学三人的书包他一人背,劳动时,三人的工具他一人扛。班主任看他忠厚有力气,让他当了劳动委员。他那副卖力气的劲儿,不知遭多少女娃的汕笑,连青草自己也背后喊他“憨货”呢!分数通知下来的时候,班主任问他要不要再留校复习,他脖子一拧说:“哪颗树上吊不死人。”
灯喜儿上学走了,第一年来过几封信,第二年慢慢地少了,今年该毕业了,那信儿就光吃米——不见面了。暑假里,灯喜回来一趟,戴起了蛤蟆镜,穿上了喇叭裤,还领回了一个“卷毛”姑娘。
不知为什么,青草姑娘竟钻进帐子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大热天,谁也拉不起来。直到牛娃的妹子小英跑来告诉她,牛娃从城里搬来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
别看牛娃学习不好,干活儿搞副业却很有门道。门口的臭水沟改成了养鱼塘,两年收入两千多块,栽白芍、栽薄荷,养鸡,养鸭,加上一季就卖了一万多斤的小麦,谁也算不出他兜里有多少票子,第一年买了“王冠”牌自行车,第二年又骑回了轻便“嘉陵”,今年又搬了一台电视机。
“青草,你的手?”牛娃不和啥时候从大甲溪的小木桥上跑过来了。
“还不是你磨的刀干的好事!”青草故做生气地说。
不知咋回事,自从那天在牛娃家里看过电视后,青草老觉得以前有些对不住牛娃,可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喏,青草。”牛娃解开腰间挂着的系草袋的布条,用镰刀割下一小段送给青草。
青草一只手拿着布条朝另一只手上绕,老觉别别扭扭。牛娃看在眼里,一伸手接过布条,托住青草的食指,绕了两圈,笨笨地打了一个结,咧了咧厚嘴唇:“行了吧!”青草心里突突地跳,脸儿微微地泛起红晕。想说声谢谢,又觉得多余。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周身弥漫、升腾……
牛娃似走非走,轻轻地踢着脚下的一块小泥巴。
青草扭过头,注视着小溪对岸。她看见什么呢,风儿起处,云儿动,叶儿舞,云雀欢快地盘旋,嘻戏,突地一个亮翅,直冲云天。碧绿如茵的草丛里,两只小山羊象两个白绒团一拱一拱地动,还不时地抬起头来,仰望着白云朵朵的蓝天,咩咩地叫上两声。
牛娃瞟了青草一眼,又赶紧低头盯着脚下。
“他想干什么呢?”青草忽然觉得有些忐忑不安了。
“青草,我想,我想跟你说句话儿。”真够呛,牛娃终于开口了。
风儿不吹,叶儿不摇,鸟儿不叫,一切都几乎静止了。青草神慌意乱,胸脯一起一伏,牙齿轻轻咬着下唇,两只手抓住小辫子一个劲儿地拧呀拧,好像永远也编不完,编不尽似的。
“青草,给你这个。”牛娃从裤袋里摇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青草的心里咚咚咚地敲起了密集的鼓点,这个牛娃,别看傻乎乎的,馊点子还不少哩!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要递个信片儿,难怪昨晚瞅着要给我磨刀,就是想交这个信纸儿吗?信呀,这无声的言语,给青草带来过欢乐,也带来过苦恼,灯喜儿刚走时,只要绿衣人一进村,便会朝青草快活地眨着眼睛,那上边虽然没有人们想象中粘乎乎的话,可青草心里甜哪,甜滋滋的。可是后来呢?象出手的风筝,那扯不断的红线线终于断了,唉,你牛娃看咱还不够难受吗?青草不理那一套,看也不看那纸片。低头寻那放在溪边的镰刀。牛娃红着脸膛,拿纸片的手轻轻地碰了碰青草的左腕,“你瞧瞧呀,我能行吗?”
象强大的电流撞击了青草的心扉,灯喜儿的影子飞快地掠过她的心头。她感到了莫大的屈辱。她拿起镰刀,头也不回地沿大甲溪的草径向前跑去。蓝天,白云,溪水都在她的眼中奔突。她的心在颤抖:你牛娃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土财主”吗!咱青草不稀罕那一套,青草的加重“凤凰”还比不上你牛娃的“王冠”吗?你的“嘉陵”、电视也不惊人。要不是爸爸想买台小四轮,这几样东西还不是伸手就到。是呵,下学这几年,青草家的收入翻了几番。青草也摔打出来了。谁不说青草家里地里一把手,顶个棒小伙呢!到秋后,小四轮买回来,咱青草戴上工作帽,小辫塞到帽沿里,穿上劳动布工作服,把着方向盘。“突、突、突”……大田翻起了一股股泛着泥土香的黑浪,那才叫神哩!再说,你牛娃虽说腰包里不空了,可脑壳空着哩,在学校里,坐了多少次红椅子,能忘了吗?咱青草可是前两名的学生呀!唉,可咱偏偏就没考上,想到这里,青草那委屈的泪就象这夏日里的小溪,哗哗地流淌开了。
“青草,青草!”牛娃追过来了,裤腿儿高卷,脸涨得象新上市的红苹果,额上滚着汗珠。“青草,你别生气,我这是为咱俩好哩!”牛娃气喘吁吁地说。
“看这小子多野,没影儿就咱俩咱俩的了,谁跟你是‘俩’哩!”青草真想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
“青草,你停下来,听我说嘛!”牛娃喊着,声音里仿佛夹着莫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