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毋意 毋必 毋固 毋我(第1页)
叶梦得首先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学生试答。杜甫《赠毕四曜》诗云:‘街头酒价常苦贵,方外酒徒稀醉眠。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依此看来,唐朝酒价,斗直三百。”苏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又看向下方问道:“有人有不同答案吗?”孙山高高举手,声音响亮:“学生孙山!有不同答案!”孙山?苏遁心中一动,难得起了几分好奇——这莫非就是“名落孙山”的那位孙山?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示意。孙山站起身来,恭敬道:“李白诗云:‘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王维有‘新丰美酒斗十千’,白居易‘共把十千沽一斗’。可见斗酒十千,才是唐人常言。杜诗三百之说,恐是特例。”此言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又一个学子站起来,引崔国辅“与沽一斗酒,恰用十千钱”。再一个引陆龟蒙“十千沽一斗”。此起彼伏,皆是“十千”之说。孙山待众人声息稍平,笑着补了一句:“若依杜诗,就杜少陵沽处贩酒,向陆龟蒙处卖,岂不三十倍获息钱邪?”众人哄堂大笑。叶梦得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诸位所引虽多,却未必是实。曹子建《名都篇》云:‘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曹子建才高八斗,其文譬人伦之有周孔,麟羽之有龙凤。唐人最喜袭用其语,未必是实记酒价。而杜诗号称‘诗史’,其言斗直三百,恐更近实。”古堇从人群中站起来,接口道:“叶兄所言有理,然亦未尽然。北齐卢思道曾言:‘长安酒钱,斗价三百。’杜诗‘酒价苦贵’乃实语,‘三百青钱’恐亦是袭用成语耳。”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据理力争,场面一时热闹得像集市。苏遁站在台上,含笑听着,既不打断,也不插话。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诸位方才所言,都很有理。善于从书中寻找答案,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假如杜甫、李白、王维、陆龟蒙等人记录的皆是实情,他们又大致是同时期人,为何记录下的酒价如此悬殊?同一壶酒,岂有斗直三百与十千并存的道理?”众学子再次陷入沉思,交头接耳。有人道:“想必是地域不同。长安的酒价,和扬州的酒价,岂能一样?”另一人接话:“不错,街边小肆之酒,与曲江流饮之酒,价格自然天差地别。”又有人道:“年份也有关系。丰年谷贱,酒价便低;荒年粮贵,酒价便高。杜、李、白、陆诸公,未必同岁同地。”众人纷纷点头,渐渐达成共识——斗酒三百与斗酒十千,可能都对,只是时、地、质各异罢了。苏遁点头赞许:“诸位能跳出书本,想到时、地、质之异,这便是格物之学的第一层功夫——不预设立场,不执一端以非他端。先问‘为什么不同’,再求‘不同在何处’,然后方论对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一转:“说到预设立场,苏某倒是有一桩糗事,不妨说与诸位听听。”众人好奇地竖起耳朵。苏遁笑道:“吾幼年在汴京读书时,曾与几位同窗结‘求真社’,立志要证伪《古文尚书》。那时我心中早已认定它是假的,便四处搜罗证据,但凡找到一条,便如获至宝,恨不能立刻昭告天下。结果呢?每一条证据,都被同窗们轻描淡写地驳倒——有的引《汉书》,有的举《后汉书》,有的论先秦引书之例。驳到最后,一条不剩。我才知道,不是我证据有力,是我读书太少,先入为主,把疑点当成了铁证。”台下有人轻笑,有人若有所思。苏遁摇头自嘲:“可见格物之先,先要格自己的‘心’。心有偏私,则视物皆偏。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这‘四毋’,正是读书人下笔之前当先念的咒。”众人敛容静听。苏遁又道:“方才诸位以诗证酒价,还犯了第二个问题——选错了文献。诗者,情之所发,志之所之。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但以诗证史,终究隔了一层。正如叶兄所言,曹子建‘美酒斗十千’之语,唐人袭用者众,未必是实。杜诗号为‘诗史’,然终究是‘诗’,非史也。”他看向众人:“那么,唐朝酒价究竟当以何书为准?吾以为,当以《唐书·食货志》为准。诸位可有人知道,《唐书·食货志》中记载的酒价为几何?”台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答。,!这些学子读的是经义、诗赋,为的是科举,谁会去看《唐书·食货志》?纵使看了,也不会去记一个小小的酒价啊!苏遁也不为难,自问自答:“《新唐书·食货志》载:乾元三年,复禁民酤,以佐军费,置肆酿酒,斛收直三千。一斛十斗,斗直三百。又载:贞元二年,复禁京城、畿县酒,天下置肆以酤者,斗钱百五十。”此言一出,台下惊诧一片。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苏先生连《食货志》都烂熟于心,这等博闻强识,真非常人所及。”有人叹道:“我等读书,只知经义诗赋,何曾留意过这些?难怪苏先生能开宗立派。”苏遁对众人崇拜的目光不以为意,顿了顿,继续道:“杜甫《赠毕四曜》诗中说“东家蹇驴许借我,泥滑不敢骑朝天。”可见杜甫此时在京城,并在朝为官,杜甫一生在朝为官,仅在乾元元年任左拾遗时。故而,《赠毕四曜》这首诗应是乾元元年所写。乾元元年与乾元三年相差不远,酒价应该用相差不远。所以,杜甫所写“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非袭用成语,乃是实写。”台下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悄声道:“杜甫当过左拾遗,这我知道。可他哪一年当的,谁记得?”旁边的人摇头:“别说哪一年,我连左拾遗是几品官都不知道。”又一人接口道:“苏先生不但记得乾元元年,还能从一首诗里推敲出写作年份,再跟《食货志》对榫——这书读得也太细了。”苏遁对众人的惊诧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话锋一转:“然而——为何乾元三年,一斗酒直三百,二十六年后的贞元二年,酒价竟跌至斗钱百五十?诸位可有人能推测一下背后原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等着有人接话。古堇略一思索,举手答道:“乾元年间,正值安史之乱,天下板荡,物资匮乏,粮贵则酒贵,故斗直三百。至贞元初,乱事渐平,虽未尽复承平,然比之乾元年间,已安定许多。谷贱则酒贱,故价落。”苏遁赞许地点头:“古秀才所言极是。王荆公有诗云:‘百钱可得酒斗许,虽非社日常闻鼓。’荆公所言,乃本朝承平之时,酒价较之晚唐又低了许多。可见自唐末五代至今,四海渐定,生民渐安,粮价既平,酒价亦随之而落。此非上天眷顾,实乃祖宗积德、朝廷爱民、百官勤政之所致。”:()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