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棉花(第1页)
苏箪放下筷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九叔,咱家的棉田已经采摘了三分之一,前两天测产——平均下来,每亩一百二十斤。”1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苏适微微皱眉:“一百二十斤?听着也不算多。”苏箪笑了:“四叔,这可不是稻子,是棉花!棉花一斤能织好几尺布呢。”他顿了顿,算起账来,“三斤籽棉出一斤净棉。一百二十斤籽棉,可以出四十斤净棉。织一匹布要三斤净棉,一亩棉田就能织十三匹布。”2苏眉娘听得吃惊:“一亩棉田能织十三匹布?”苏箪点头:“正是。一匹吉贝布(棉布)市面上卖两贯钱,十三匹布就是二十六七贯。”“种稻子,一亩也就收两三石米,最多值两贯钱。种棉花的收益,是种稻的十三四倍。”几人听了,不由得都倒吸一口气。文骊和文骥更是眼睛瞪得溜圆。苏箪越说越起劲:“今年咱家田庄一百五十亩棉花,全部丰收,就是一万八千斤籽棉,脱籽后能出六千斤净棉,织两千匹布。”苏眉娘感叹:“一匹布就能做一身衣裳,两千匹布,够两千人做一身衣裳了。这么看来,棉花的确是个好东西。”苏过则咋舌:“箪哥儿你方才说,一匹吉贝布市面上卖两贯钱,那咱们家这小庄子,一年就能挣四千贯?”苏箪笑道:“六叔,不能这么算。你不知道,咱们庄子去年一年都在做对照组实验,大部分地块基本上没收成。”“今年是照着去年的实验总结出来的最优方法种,全年又风调雨顺,没遭什么灾,产量才上来了。”“以后要是遇到水涝灾害,收成怎么样还不好说。”苏眉娘和苏适听得稀奇:“什么叫‘对照组实验’?”苏箪笑着解释:“这是九叔教的法子。前年秋天九叔从惠州寄了些棉花种子给父亲(苏迈),让父亲参考《四时纂要》里讲的方法,在庄子里试种木棉。”3“不过,《四时纂要》里写的法子,是唐朝人总结的岭南一带的种植经验。”“九叔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四时纂要》可以作为参考,但更重要的是要做‘对照组实验’,自己摸索经验。”“所谓‘对照组实验’,就是找几块不同土质的地,每块再分几小片,按照不同的方法去植株、管护,最后来对比每块地棉花的长势和收成,看哪种方法种出的棉花最好。”“父亲按照九叔说的,沙地、黏地、岗地、圩田,各分了片,有的早播,有的晚播,有的密植,有的稀植,有的多施肥,有的少施肥。”“这样一来,我们不用花上几年时间一年一年去验证,只花一年就把种棉花过程中所有可能的坑都踩了,得出了非常宝贵的种植经验。”文骥好奇地问:“都有什么经验?”苏箪掰着手指头细说:“第一,土质——沙土地最好,亩产一百二十斤往上;黏土地差些,六七十斤;盐碱地最差,只有二三十斤。第二,播种——《四时纂要》说谷雨前后下种最好,我们实验得出,清明之后,谷雨之前播种最好。第三,密度——《四时纂要》里讲种木棉‘一步留两苗’,我们种的时候发现,一步留两苗的产量没有一步留三苗到四苗高。第四,施肥——不能光上人粪尿,得掺草木灰和饼肥。第五,打顶——苗长到二尺左右,把顶心掐了,旁枝才发得多,结桃才结得实。”文骥听得直挠头,他没种过地,听不懂苏箪话里的好多词。苏适听苏箪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奇道:“箪哥儿这么用心记着,是喜欢农事?”苏箪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眼睛却亮得很:“起初,侄儿只是帮着父亲照看佃农,按九叔信里说的法子,一块一块地试,一笔一笔地记。一年下来,看着棉花从地里冒芽,到开花,到结桃,到吐絮,心里头说不出的欢喜。九叔教的那法子,真是一门大学问。侄儿想着,若是照着这法子去琢磨别的庄稼,稻子、麦子、豆子,说不定都能种得更好。所以父亲去韶州赴任,侄儿不想跟着去,想留在庄上接着种棉花。侄儿想多攒些经验,以后好去研究更多的作物。”他说到此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又抬起眼看向苏遁,目光亮晶晶的:“父亲觉得侄儿不务正业,当初不许我留下。还是九叔来信,把父亲说服了。”苏遁笑道:“民以食为天,农桑是立国之本。潜心农事,怎么是不务正业?《尚书》有云:‘稷降播种,农殖嘉谷。’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万世赖之。神农氏尝百草,辨五谷,教民耕而食,后人尊为‘先农’。古之圣贤,以农事开物成务,以耕稼养民育人,何曾有过高下之分?”,!他顿了顿,又道:“苏家世代耕读传家,祖父当年在眉山,也是一边读书一边种地。父亲小时候放过牛,在黄州东坡也亲自开荒种田。4科举入仕是为官作宰,护佑百姓;潜心农事是躬耕田亩,养民济众。两条路,殊途同归。有人把种地看成是粗鄙之事,那才是迂腐之见。箪哥儿,我等着你研究出更多的作物来。”苏眉娘听着,接过话头,声音温软:“木棉做的裘衣和被褥,我都用过,暖和得很,跟丝绵比也不差什么。以前只知道这东西稀罕,没特别了解过。今天听箪哥儿一说,这可真是个好东西。上好的桑园,一亩一年也就收蚕茧七八十斤,差不多能缫六七斤生丝,而一亩棉田能出净棉四十斤,是蚕丝的五六倍,还不用养蚕。”“产量比丝绵高,人工却比丝绵少,这东西推广开来,价格一定会比丝绵低。”苏眉娘看着几个兄弟,感慨地叹口气:“咱们冬天御寒都用的绵衣、裘衣,寻常百姓呢,只能在麻布袄子里塞芦苇絮。那东西又硬又不保暖,北风一吹,透心凉。大人还能咬牙扛着,老人小孩扛不住。我记得年少时跟父亲在济南,那年冬天格外冷。城里还好,城外各村,隔三差五就抬出人来。老的多,小的也多。小孩子扛不住冻,大人抱着睡,有时大人醒来,孩子已经凉了。”父亲衙门里一个老吏,也没熬过去,家里穷得连口薄棺都买不起,还是同僚们凑了钱才下的葬。”她顿了顿:“我那时就想,这世上要是有一种东西,又保暖又便宜,人人都穿得起,冬天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她看向苏箪,目光沉静:“楚老,你这棉花,就是这种东西。要是能种开,让穷苦人家也能买得起,用得上。那些原本在冬天扛不过去的人,就能多活几年。这是多大的功德。你这种的不是棉花,是命。大姑支持你。”苏箪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姑,我记下了。”苏适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道:“若是推广棉花果真能把棉布价格压下来,的确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推广种植恐怕没那么容易。太湖一带豪强百姓,世代种桑养蚕,纺丝织绸,让他们贸然放下自己熟稔的营生,改桑为棉,难!”苏箪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四叔,不需要改桑为棉。桑树要肥地,好地才能长好桑叶。棉花不一样,高岗地、沿湖沙地、旱地,都适合种。收割完之后,还可以接着种冬小麦、冬油菜,一田两收。”苏适和苏过对视一眼,同时抓住了重点:“棉花种在旱地、沙地就行?不与水稻、桑树争地?”苏箪点头:“正是。这两年我们试过了,沙土地上亩产一百二十斤往上,黏土地上差一些,七八十斤。盐碱地也能种,产量低些,但也比种小麦强。”苏适、苏过这下完全明白了苏遁为什么信誓旦旦能做好这件事了。这不是改弦更张,而是另辟蹊径。是把那些本来种不了稻、种不了桑的旱地、沙地、高岗地,变成能出产棉花的良田。推广棉花种植,不会得罪那些靠桑蚕丝绸为生的豪强大户,反倒会让那些守着薄田苦熬的农户多一条活路。那些低产薄田,以前只能种些麦子豆子勉强果腹,以后能种棉花,能出布,能换钱了。更别提棉花本身,能在冬天御寒保命。这样看来,推广棉花唯一的障碍,不过是百姓对新事物的畏难和观望罢了。怪不得苏遁要等到实验成功才推广,要在田庄讲学——就是要用实实在在的成果去说话,让大家眼见为实,才能打消疑虑。苏适问道:“所以,你打算在讲学的时候,把那些种棉的方法,还有压棉机、弹棉弓、纺车、织机的制作方法,全部免费散发出去?”:()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