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台山归途(第1页)
87年7月5日,上午九点二十分,广湛公路上,两辆中巴车一前一后平稳行驶。暖融融的阳光斜斜透过车窗,铺满车厢,车内却格外安静,唯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与零星几句压得极低的低语,在空气里轻轻浮动。王翠花靠窗而坐,目光追随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村落,始终沉默不语。身旁的张秀兰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不忍惊扰,只默默陪着。小雨趴在前方座椅靠背上,频频回头望向王翠花,悄悄凑到吴静怡身边小声发问:“静怡姐,王姨怎么一直不说话?”吴静怡怀里抱着周沐阳,声音轻缓:“王姨在想心事,别打扰她。”小雨懂事地点点头,乖乖转了回去。后排的卡洛斯三人组今日也异常安静。卡洛斯望着窗外景致,偶尔与迈克尔、汤姆交换一个眼神,并未多言。苔丝握着相机,本想拍下沿途风光,察觉到车厢里沉缓的气氛,终究轻轻放下了相机。巩伟抱着熟睡的巩固,孩子安稳地伏在父亲肩头。李夏怀里的周沐晴也已睡熟,两个小婴儿的呼吸轻柔,为安静的车厢添了几分暖意。车子一路向前,朝着台山的方向驶去。十点整,车队驶入司前服务区停靠。随行的国安人员率先下车,快速巡查完周边环境,确认安全后示意众人下车休整。张秀兰扶着王翠花走下车,小雨和小玉也跟着下来,往洗手间走去。服务区规模不大,几间平房错落而立,一间小卖部售卖着零食与汽水,几棵大树撑开浓密的绿荫,遮挡住烈日。几辆长途客车也在此停靠,旅客们三三两两下车,抽烟、喝水,透着长途奔波的松弛。王翠花站在树荫下,望着远处无垠的田野,神色平静。张秀兰递过随身的水壶,她接过浅饮一口,便又递了回去。卡洛斯三人组走到小卖部,买了几瓶汽水,蹲在树荫下慢慢喝着。卡洛斯抿了一口,有些新奇地开口:“这个牌子从没见过。”一旁的王建国笑着解释:“亚洲汽水,是广州的老牌子了。”卡洛斯了然点头,继续品味着口中清爽的汽水。十分钟休整结束,众人陆续上车,车队再度启程。十一点十分,车队抵达台山县都斛镇。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侧是临街的店铺与民居,朴素而规整。街上不时有骑自行车的当地人经过,纷纷好奇地打量着这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的中巴车。车队在镇政府门前停稳,门口早已等候着几人,有身着中山装的镇干部,也有穿着朴素旧衬衫的乡里老人。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上前,先与国安人员简单沟通几句,随即走到车旁,温和开口:“请问王翠花女士在车上吗?”“我是镇侨联的,姓陈。”张秀兰扶着王翠花下车,陈主任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热忱:“王姨,一路辛苦了。”“咱们先到办公室歇脚喝茶,稍后再送您去南村。”王翠花轻轻点头,依旧没多言语。一行人走进镇政府办公室,房间不大,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挂着地图与锦旗,透着八十年代基层单位的朴实气息。工作人员很快端上热茶,又送来一盘切好的西瓜,清甜的果香在屋里散开。陈主任坐在王翠花对面,翻开笔记本轻声询问:“王姨,您还记得老家的具体村落,以及家中亲人的信息吗?”王翠花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田埂上,声音轻却清晰:“南村,姓王。”“我父亲王德昌,母亲走得早,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家里只有一个哥哥王水生,我走的时候,他已经成家,守着老家的宅子。”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我是跟着父亲去的美国,那年年纪小,只记得临走前,哥哥站在村口大榕树下送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就看着我们的船走远。”陈主任边记录边点头:“南村王姓是大族,王水生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村里老人多半都认得。”“咱们这就去村里,一找一个准。”王翠花静静听着,指尖攥紧了水杯。陈主任见状起身:“那咱们现在就去南村,二十分钟就到。”十一点四十分,车队抵达南村村委会。车子停在村口,这是一处典型的岭南村落,青砖灰瓦的民居错落排布,村口几棵百年大榕树枝繁叶茂,树荫下坐着几位纳凉的老人,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流水潺潺,静谧祥和。王翠花下车后,站在村口一动不动,望着熟悉的老屋与那棵记忆中的大榕树,眼神复杂。张秀兰轻轻扶着她,低声问:“王姨,是这里吗?”王翠花没有应声,当年哥哥站在榕树下的身影,仿佛与眼前的树影重叠。村委会门口的村干部早已等候,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走上前,打量着她,用地道的台山话问:“阿婆,你系边个嘅后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熟悉又陌生的乡音入耳,王翠花的眼眶瞬间泛红,她用生涩却清晰的台山话回应,声音微微发颤:“我阿爸叫王德昌,阿哥叫王水生,当年我跟阿爸去了海外。”老人猛地一怔,上下细细打量她,忽然激动地攥住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系……翠花?阿妹翠花?”王翠花含泪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是王家兴,水生的儿子!”老人哽咽着,“我爸这辈子天天念着你,说你跟爷爷去了外国,一直没消息……他临走前,还在等你回来啊!”话音落下,王翠花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周围的人都静立一旁,默默看着这久别重逢的一幕,无人出声打扰。王家兴紧紧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走:“阿姑,我带你去见阿爸的坟。”“他临走前还跟我说,一定要守住这棵榕树,等你回来。”王翠花被他牵着,一步步走在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上,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视线模糊中,仿佛看见年少的自己拉着哥哥的衣角在小路上奔跑。众人默默跟在身后,整条小路只有脚步轻响。村里的小道弯弯曲曲,两侧是老旧的民居,不少房屋空置着,墙面上爬满青苔,透着岁月的痕迹。几个孩童从门后探出头,好奇地望着这支陌生的队伍。行至村后山坡,几座坟茔掩映在青松间,王家兴引着王翠花走到一座墓碑前,声音哽咽:“这是阿爸的坟,旁边是爷爷的衣冠冢。”“阿爸说,你们在外边回不来,他就在这边守着。”王翠花望着墓碑上“王水生”三个字,又看向旁边刻着“王德昌”的衣冠冢,双腿一软,缓缓跪了下去。张秀兰想上前搀扶,吴静怡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让她静静祭拜。王翠花跪在两座坟前,先从怀中轻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稳稳放在父亲衣冠冢前,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墓碑,轻声开口:“阿爸,我把您带回来了,咱们回家了。”又转向哥哥的墓碑,泪水无声滑落:“阿哥,我回来了,对不起,回来得太晚了。”她的话断断续续,满是思念与愧疚。小雨站在后方,看着王翠花单薄的背影,眼眶也红了,悄悄攥紧了小玉的手。卡洛斯三人组站在远处,虽不懂台山话与祭拜习俗,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悲戚,始终安静伫立。苔丝握着相机,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按下快门,不愿惊扰这份肃穆。许久之后,王翠花才缓缓起身,王家兴连忙上前扶住她,她脚步有些虚浮,脸上却多了几分释然。王家兴温声说:“阿姑,去家里坐坐吧,阿爸留的旧物和老照片,都一直给你留着。”王翠花轻轻点头,跟着他往家中走去。王家兴的家是村里常见的青砖瓦房,堂屋里摆着八仙桌与长条凳,朴实整洁。王家兴的媳妇端上茶水与点心,王家兴则从木箱里取出一个旧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一枚小小的银锁。“阿姑,你看,这是阿爸年轻时,这张是你临走前,和爷爷、阿爸在大榕树下拍的。”王翠花颤抖着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相纸,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这是我……这是阿爸,还有阿哥。”她喃喃自语。王家兴眼眶发红:“我爸一直藏着,说一定要等你回来,亲手交给你。”王翠花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闭上双眼,数十年的漂泊与思念,在此刻终于有了归处。中午十二点半,村委会安排了家常午餐。桌上没有精致的菜肴,都是村里自产的食材:白切鸡、清蒸鱼、清炒时蔬、老火靓汤,搭配一锅白米饭,朴素却鲜香十足。王翠花坐于主位,王家兴陪在身旁,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一同入席,用台山话与她聊着过往旧事。小雨听不懂方言,却安安静静地吃饭;卡洛斯三人组从不挑剔,吃得津津有味。巩固吃了几口便坐不住,巩伟带着巩固去院子里散步。周沐阳与周沐晴依旧熟睡,吴静怡和李夏一人抱着一个,轻轻拍哄着。苔丝始终没有拍照,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这份乡间的温情。用餐结束,王家兴带着王翠花去看她儿时居住的老房子。那座青砖老屋依旧保留着,木门斑驳,木窗古朴,虽空置多年,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王翠花站在门口,久久望着那扇熟悉的门,没有迈步进去,只是静静伫立,与年少的自己隔空相望。“阿姑,这房子是阿爸特意给你留的,谁都不准动。”王家兴在旁轻声说。王翠花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暖意。下午两点,众人来到王氏祠堂。祠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牌位,墙上悬挂着宗族谱系图。王家兴引着王翠花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香递到她手中。,!王翠花接过香,屈膝跪在蒲团上,对着牌位静默良久,才将香插入香炉,缓缓起身。“阿姑,你的名字,早就记在族谱上了。”王家兴轻声说道。王翠花微微颔首,眼中满是释然。下午三点,王翠花取出一个红包,递给王家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替我给村里的老人家买点东西。”王家兴连忙推辞:“阿姑,这使不得!”王翠花态度坚定:“拿着吧,我离家这么多年,亏欠家里、亏欠村里太多。”王家兴推辞不过,只得恭敬收下。紧接着,王翠花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分量更重、封得更规整的红包,郑重地递到王家兴面前,神色里带着几分恳切与沉重:“家兴,这个你也收下。”王家兴见状,连忙往后缩手,连连摆手:“阿姑,这真的不行,您已经给过了,我不能再收!”王翠花按住他的手,语气无比认真:“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爷爷和你爹的。”“我这次把你爷爷的骨灰带回来了,就放在刚才的坟前,你找个吉利的日子,把爷爷的骨灰正式入葬,好好立个实坟,不要再留衣冠冢了。”她顿了顿,望着王家兴,眼中满是托付:“还有你爹的坟,也一并重新修缮一番,该立碑的立碑,该培土的培土,让你爷爷和你爹在底下都能安安稳稳、风风光光的。”“这是我这个做女儿、做妹妹的,最后一点心愿。”王家兴心里一酸,看着姑姑满是愧疚与期盼的眼神,依旧有些为难:“阿姑,这些事本该是我这个做晚辈的来办,哪能让您破费……”“你听我的。”王翠花打断他,语气坚定,“你爷爷当年在美国走的时候,是我在身边送的终。”“我一直记着他生前的心愿,要叶落归根、回归故里,所以这次专程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就是要让他老人家魂归故土。”如今总算回来了,也了却我一桩大心事。”她轻轻按住王家兴的手,语气沉而恳切:“可这些年,我没能回来照看你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心里一直亏欠。”“这些钱你只管收下,把坟修好、把事办妥,剩下的,你就留着贴补家用,照顾好自己。”“这事你必须让我尽一份心,不然我这一走,这辈子都不安心。”王家兴看着姑姑泛红的眼眶,听着她句句恳切的话,心里也跟着发酸。他知道姑姑心意已决,再推辞下去,只会让她更加不安。沉默许久,他终于重重点头,双手郑重接过红包,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阿姑,我懂了,这钱我收下。”“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等选个好日子,我就把爷爷正式安葬,再把爷爷和我爹的坟都重新修好、立好碑,让两位老人家在地下安安稳稳,您就尽管放心!”下午三点半,众人准备返程。村口渐渐聚了不少村民,都是前来相送的乡邻。几位老太太拉着王翠花的手,用台山话絮絮叮嘱,王翠花一一轻声回应。小雨站在一旁,看着这温情又不舍的一幕,心里泛起酸涩。卡洛斯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小雨,王姨找到亲人了?”小雨点头:“找到了,是她的侄儿。”卡洛斯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王翠花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片故土,转身登上中巴车。车门缓缓关闭,车子慢慢驶离南村。她贴着车窗,望着村口的大榕树,望着相送的乡邻,望着渐渐远去的村落,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张秀兰递过手帕,她接过轻轻擦拭,依旧沉默不语。车子越行越远,南村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纽约1981:内外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