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河口(第1页)
两河口
没有壮阔。
没有辉煌。
西河出山口了。光秃秃的两道绿岭之间,倾泄着、翻涌着、扭挤着的不是水,而是乳白茫茫的沙滩,奶黄苍苍的沙丘。那水只在某片沙滩上****,或在某座沙丘下瑟瑟。****时水浅如一页薄纸,瑟瑟时水窄像半爿小溪。这么一悠几**,三弯九转,流了几天几夜,才到达一百二十里外的两河口,和匆匆的东河交汇在一座黑森森的石堤下面。石堤后面有个九户人家的小垸。交汇前的那段西河,在水与沙滩的边缘处常常屹立着一只卵石,干涸的沙滩与清亮的河水,在它的后面,在它的前面,同时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小小的岬嘴,只要卵石没倒,那水与沙滩的边缘线就不会变。但是,钓鱼老头和戏水少年总喜欢将这卵石踹掉。无端由踩着浅水漫步的男女,偶尔也会踏踩这堪为砥柱的岬嘴。于是,水道就变得厉害,常常一夜之间东岸这边的水道不见了,寻找时才发觉它们已腾挪到西岸那边。西河在这儿有一百好几十米宽呢!
无端由踹掉卵石的钓鱼老头和戏水少年,现在有了理由,南京佬开着大卡车跑进山里收铁沙。大办钢铁以后西河里就没人淘铁沙了,人说这白沙下面全是铁沙。连老远山沟里面的人都下河了,扛着一只串了几个磁铁圈的木杈在水底拖几下,拿起来时,磁铁上铁沙形成了各种各样的螺旋。本该叫吸铁沙,淘沙人仍固执地学着祖人说是淘铁沙。
长乐爷背着一只箩筐在西河里寻找岬嘴,寻找卵石。满河人如虫蚁,黑鸦鸦的顺流而列。老人腿有些跛,一歪一斜,往回走时,装了半筐的卵石压得他一口气比一口气喘得粗。没人招呼他。他不爱理人,却爱骂人。骂人时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喘得更厉害。
终于,走到石堤上,长乐爷没歇,有点迫不及待地将卵石顺着堤面,倾进河里。这以后才坐下,眯眯地看着不远的垸子。
不知多少年了,就只石堤下的水道没变过。先前长乐爷只是在洪水到来之前,才去捡那卵石来护堤脚。从又开始淘铁沙起,老人由于惶恐,变得更不理人,更爱骂人,天天都去捡卵石。
“捡卵石干吗?”
“它硬气。”
有人问时,长乐爷总是答非所问。
都知道这石堤下面铁沙成堆。长乐爷,长乐爷的儿子世久,长乐爷的侄子世和,小时候玩水时,都曾潜到水底,抓出一把黑亮黑亮沉甸甸的铁沙来。所以,都想来这石堤下捞一把。
都怕长乐爷的那条跛腿。跛腿不是当红军长征时伤的残的。
坐在石头上,久了屁股疼,一侧身躺下去。头对着的那端是简易公路的尽头,淘起的铁沙,称过后全堆在那里。南京佬正和世和在铁沙堆旁说是荤话。南京佬离家久了,看着河里淘铁沙的女人**的大腿,仍不解馋,非让世和数着河里的女人,讲她们的风流事。后来,南京佬换了一个目标。
“这女人长得有股荤味。”
“是我老婆。”
“别让她下河。给你每天加两元工资。”
世和干这称铁沙的事,本来南京佬先约的是世久,长乐爷不同意。凡让人下河淘铁沙的人,都是他的对头。
蹲起来了。不是躺久了不舒服,长乐爷每天就这么等着并等来黄昏。整天里眼睛眯成两道缝,这时就睁得大大的。那边山上一棵虬松托着一片白云胡乱缠着的夕阳,五彩斑斓的霞光,朝山下一泄千里铺天盖地而来。一切只不过发生在刹那间,浅水流成了珍珠,沙滩铺出了黄金。九户人家的小垸最使老人陶醉。这不是天堂么。炊烟,土屋,女人,水牛,苦楝子。祥云,宫殿,仙姑,神兽,蟠桃果。刚出生就知道西河是珍珠河,两河口是黄金地。长乐爷站起来朝垸里走去,朝天堂走去。最终,他还是没把自己的老伴当成王母娘娘,这样,就开始想了,石堤是什么?像什么?
“下午我进了一趟城。”
“你是三朝的媳妇,叫鸟给搞糊涂了。”
“上面说得很清楚——”。
“老子的话更清楚,我没死,没门!”
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长乐爷和儿子世久心平气和地说。
“那好,你一死,我们就搬家。”
世久怒气冲冲。
……好多人围着石堤,性急的已经拿起淘铁沙的家伙跳入水里去了。长乐爷说,真要淘这石堤下面的铁沙,就当着众人的面,死一回给看看,说着就仰面倒在堤面上,两手举着一块大石头,抛起来向自己左脚砸去。而世久拿起一柄两齿鱼叉,没命地朝水里的人捅去。那年大办钢铁,世久才八岁半,连拖着被自己砸断了的腿的长乐爷都愣了。
人都怕长乐爷就从这开始的。
长乐爷只怕儿子世久也从这开始的。
气鼓鼓,世久在屋里踹门摔椅子骂老婆打孩子,长乐爷不吭声,只是将一只瓦壶的嘴子叼住,咕咕隆隆地大口大口喝着凉茶,半壶茶灌在肚子里,闲着看到桌上碗里不知谁剩下半碗茶,端过来伸长脖子又要喝。
“还喝,夜里又咳得像打机关枪。”
“人老,有小毛病就不易患大病。”
回完世久的话,长乐爷就咳上了,一串连一串又连一串,直咳得头脚弯到一起。孙子倒杯开水来,世久接过不给长乐爷。叭!长乐爷咳出像蛇蛋般的一口痰,就不再咳了,喝口水润润喉咙,睡到世久搬来的躺椅上恢复元气。世久拿起一把蒲扇给扇了几下。
“进不了城的都想往城郊靠。”
“我不搬。”
“垸里九户全看你呢。”
“我不搬。”
“穷了几辈子有什么好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