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第1页)
河西
有一个人拿着竹竿在河里比划着。
另一个人拄着拐杖在河岸张望着。
撞出山口之前的西河,远不是那么阔大浩**,只是无缘无故地龟缩着身子,裹起一带清水,汤汤地沿着石滩流泛,一点也不在乎青山大坂的挤压。
多少年前,山口里面的河西垸来了一位陌生人,说是来还愿,来报大恩大德的。有人好不容易想起,这驮着一袋子钱的陌生人,过去曾在这西河上遭过难,是垸里人把他从洪水中捞起来,揪住耳朵灌了一碗姜汤,一觉醒来,穿上烤干的衣服时似乎说过要报答这话。于是,从没有过桥的这一段西河上有桥了。陌生人捐了这座桥便要离开,却没有离开,一个女人哭哭啼啼地说她怀了他的孩子。
多少年后,山口里面的西河上,桥没了。只剩下堆在河岸下面两堆或是雕花或是镂兽的方块石。十三爷的爷爷说是那桥叫龙王爷收到龙宫后花园去了。十三爷的父亲说是龙王爷与赤脚大仙抢这桥时,一使劲给拽断了。如今,十三爷说是,让赤脚大仙捧去瑶池给王母娘娘献寿礼去了。
“那花桥好哩,桥上盖着亭子,遇雨可防淋,遇雪可避寒,大热天走累了在上面歇一阵,真比十冬腊月搂着个胖女人睡觉还舒服。”十三爷越来越爱这么唠叨。
“等你百年升天时,给我们讨回来。”钟华望着老人或真或假地说。
“小子你嘴尖算有本事?这花桥还是你祖人积德行善修的,你怎么就这样无德无能。”
常这样。十三爷也懒得认真计较,心里朝另处想:他父亲50岁得此独子,他能出世也是人造化,天报应。这种人,不是龙,就是虫。
孰龙孰虫的钟华还在河里拿着竹竿忙乎。
十三爷脸上,愁云愈见浓了。
邻居女人牵一头肥猪从老人身边下到河里。“风好狠,回家吧,别凉了筋骨。”
十三爷没吱声。
“河风凉,河水更凉。”钟华搭讪上了。
“这一到河边两腿就哆嗦。”说着话就打上哆嗦了。“也不知道几辈子人怎么熬过来的。”
“等我把这桥修好就不哆嗦了。”
“只怕腿不哆嗦心会哆嗦。”
往后西河里就没有了说话声,钟华有了一阵愣。手中的竹竿,东三西四北五地在石滩上,叭地敲一下,叭地敲另一下,叭地再接着敲一下。终于,他浅浅一笑。回转身时,才知道那哗哗啦啦的响声,是十三爷解开了裤带,站在高高的河岸上朝石滩上撒尿。人老不值钱,撒尿似吐痰,不在乎有没有女人在附近。一乐,他就咋唬起来。
“十三爷,加把劲。喂!能将尿撒到电线上去,来年十三奶准能生下个胖儿子。”
一条输电线路,斜着穿过西河时,将银闪银闪的金属线垂在石滩上不很高的空中。
河风吹得猛,逆风说着话时难说听没听清。老人朝他望了一眼,筛筛身子,重新系上了裤带。那泡尿溅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砣冰。
又唠叨上了。
“那花桥上天后只数第二,在人间却是第一。桥在时,再猛再汹的洪水一到这儿就变得乖乖的,服服帖帖的,哼哼哧哧地钻过桥洞,一个浪头也不敢瞎翻。”十三爷周围小孩绕成一个人圈。“坏就坏在赤脚大仙把这桥给端走了。”
“他能腾云驾雾,还怕有过不去的河?”
“这赤脚大仙,想娶七仙女、七姑娘,拿桥去巴结王母娘娘呗。”听这话无疑是钟华来了。
阴下脸,十三爷说:“今晚没你的事,别来这横扯。”
“不是让全垸的人都来么。”
“没叫你来。”
“是议造桥的事么。”
“没叫你来。”
“那——我走了?”
“没叫你来。”
钟华走了。然后有人说各家各户全到了。
烟竿抽出十三爷的嘴。“议议造桥的事。”
“你老七十大寿时,不是已议定了?”
“再说不造不行。现在得造。”
“有人开始造了。”那声调是不敢说出钟华的名字来。
“那贱鸟。”十三爷一挥烟竿,正燃着的一团烟丝,从烟窝里掉进自己的衣兜,一拍打,手掌心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