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1页)
“我勾勾手指,你就会过来吗?”
林暮雪问出这句话时,正坐在公寓那张宽大的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财经杂志,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纸张。
她没看林祈雪,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测试某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祈雪正蹲在客厅角落擦拭叶片。
闻言,她的动作僵在半空。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窗外的黄昏光线斜斜照进来,给林暮雪优雅的侧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却让她此刻似笑非笑的神情显得更加莫测。
林祈雪慢慢地、几乎是以一种让自己感到耻辱的缓慢速度,直起了身。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向林暮雪,只是盯着那滴水渍,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问题。
过来?
这两个字太轻佻,太具侮辱性。
像召唤一只宠物,一件物品。
放在一个月前,甚至一周前,她可能会把手中的抹布狠狠扔过去,用最尖刻的语言骂回去,哪怕换来的是更冰冷的禁锢或惩罚。
可现在……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思考。
思考林暮雪为什么这么问。是无聊的逗弄?是新一轮的试探?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关于“服从度”的检验?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自动开始评估“过去”和“不过去”的后果。
过去,意味着顺从,意味着可能得到一句不痛不痒的“乖”,或者一次短暂的、带着掌控意味的触碰。
她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有些熟悉甚至……偶尔会贪恋那种被明确归属的感觉。
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满足林暮雪一个随意的念头。
不过去……会怎样?林暮雪会生气吗?会失望吗?会用那种让她心底发寒的、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轻声说“看来你还是没想清楚”?还是会干脆起身,自己走过来,用更不容抗拒的方式,让她明白“距离”由谁定义?
这种权衡,这种下意识的利弊分析,让林祈雪感到一阵剧烈的自我厌恶。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变成了一个需要揣摩别人心思、计算行为后果的……附属品?
“我勾勾手指,你就会过来吗?”
这句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她掉进这个世界后,内心发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变形。
恨意还在。
它像背景里的低烧,持续不断地灼烤着她。
可在这恨意之上,生长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习惯,恐惧,扭曲的依赖,以及一种对稳定关系的可悲需求。
这些新长出的藤蔓,正一点点缠住她的脚踝,让她无法像最初那样,凭着一腔恨意不管不顾地反抗或逃离。
林暮雪似乎等得很有耐心,指尖依旧轻轻点着杂志,甚至翻过了一页。
她没有催促,只是让那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像一个等待被触发的开关。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让林祈雪觉得自己在被凌迟。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拖着脚步,朝着沙发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没有看向林暮雪,眼神落在自己移动的脚尖上。
动作里充满了不情愿的僵硬,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屈辱。
又是一步。
短短的几步距离,她却走得无比漫长,仿佛在穿越一片由自尊碎片铺就的雷区。
当她最终停在沙发前,距离林暮雪还有一臂之遥时,她停了下来,垂着头,不再向前。
这是她无声的、最后的、微不足道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