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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渊,近日圣上身子状况如何?”
陈鸣思索道:“听闻有回春之势。”
话落,一阵咳嗽声响起,转眼看去,太监从寝殿走出,行至顾衔止跟前。
“王爷,圣上请您移步偏殿。”太监恭敬行礼。
顾衔止听着殿内的重咳,颔首,随后往偏殿去,那里已经摆好一局棋盘,只等对手出现。
秋日金叶铺阶,红墙映日,檐角听风吹拂,花园菊花盛漫。
一局棋下得相当慢,偶尔能听见咳嗽,呼吸声犹如风箱,循声看去,文帝已是油尽灯枯之状。
好不容易落下一子,又要掩嘴重咳,额角青筋崩起,脸如白纸,唇色发黑,像樽骇人的雕塑。
“今日怎么有空来陪朕下棋?”
文帝没什么力气问他。
顾衔止端坐软榻,微微垂首,看着棋盘的局势,“想起了些旧事,就进宫看看圣上。”
说到圣上二字,文帝看向他,此处只有他们两人,这种称呼总觉得见外,“你比你父亲安亲王还刻板,私下臣来臣去,没有丝毫家人的样子。”
“臣不敢。”顾衔止道,“一日君臣,终身君臣,何况臣已过继先帝,不敢称安亲王为父。”
黑棋落下,收回白棋。
文帝看回棋盘,思忖半晌,才迟迟落下白棋,大概是分心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走错棋,“朕近日,时常梦见他,那时候年纪尚幼,在御花园中,兄弟几个一起打闹,就属你父亲时常被皇兄们欺,朕只能带着他去先帝面前告状,替他出头。”
顾衔止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些事,往日文帝极少提起,大概是身子每况愈下,意识到命不久矣,慢慢开始忆往昔,对旧事念念不忘。
“朕带着他读书、打马球、游山玩水、骑射,他的表现永远都是出彩的、亮眼的,但最难得的,还是性子谦逊,从不争强好胜,还说什么,只要是为百姓,他甘做天家绿叶。”文帝说着说着,眼中带笑,似乎想到开心的事,“那时,父皇见我二人形影不离,取笑他是兄长的跟屁虫,他居然说,他愿意做我一辈子的跟屁虫。”
说到这,文帝忍不住摇头笑了两声,沉浸在回忆里,明明还是开心的,结果下一刻,嘴角的笑渐渐淡去,脸色变得凝重,然后沉默了。
顾衔止看了一眼,知道他想起那件丑事。
文帝沉着脸色下棋,眉眼蓄着厌恶,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嫌弃,全都来自于多年前的那场打闹。
他带着被欺负的弟弟再次告状,父皇和大臣商议朝政,迟迟未能面见,兄弟二人蹲在殿前,等了很久才见大门打开,大臣们散去,父皇坐在龙椅,招手让他们过去,听完来龙去脉后,父皇没有召见皇兄,而是亲去寝殿责问。
谁知,撞见两位皇兄行苟且之事。
那日明明是烈日当空,寝殿却如冰窖,父皇气得凶,将皇长子的腿打断,让所有孩子各自禁足寝殿。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了,直到弟弟哭着跑来告诉他,两位皇兄殉情,父皇气急攻心吐血了。
自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愿接触弟弟,生怕被父皇误会,直到得知弟弟娶亲的消息。
“圣上。”顾衔止突然说,“你确定要走这一步棋吗?”
文帝动作一顿,白棋夹在指尖,即将落棋时,扫向棋盘,把手收回。
一旦下了,满盘皆输。
将思绪拉回,丢回棋笥,端起茶杯抿了口,瞥了眼顾衔止,这位他亲自提拔上来的侄儿,是亲弟弟唯一的孩子,也只有看着这个孩子,他才能有所慰籍,能光明正大怀念死去的弟弟,才觉得没有辜负那份兄弟情。
他太疼安亲王了,以至于爱屋及乌,对弟弟的孩子百般器重。
而顾衔止不负所托,比他的弟弟更出色,温和、稳重、有分寸。
但是,也是因为太出色了,除了他无人能掌控,将来谁还能压制得住此人?
“无相。”文帝再次落棋,话里带着试探,“朕听说,苏华庸的嫡孙苏嘉言,被逐出家门,如今是由远在边陲的次孙——苏子绒承袭爵位了,是吗?”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文帝从不会过问。
现在谈起,无非是察觉苏嘉言和国公府有关,向顾衔止打听对此事的态度。
顾衔止不动声色下棋,闻言点头,“已派人快马加鞭送信边陲,希望苏子绒能赶回来送葬。”
文帝说:“那个苏嘉言,从前孝名在外,如今性情大变,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顾衔止道:“大概是被逼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