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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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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战略上的考虑还有某些顾虑,占有绝对优势的沙亚比利士兵并没有从一开始就采取极端的进攻措施。身经百战的沙亚比利军队指挥官深谙敌人的心理,连最简单的谈判手法都没用,只是施以强大的压力包裹住敌人,一点一点地瓦解他们耐力和信心。后面的魔法师很默契地配合着指挥官的策略,各种各样的攻击魔法不曾间断地飞向围成一团相互保护着的敌军,火球、冰柱、风刃……精英们相当准确地挡开了试探性干扰性的攻击小魔法,但面对数量众多的魔法弹,他们还是疲于奔命,手忙脚乱。在魔法师们魔力消耗的同时,他们的体力也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他们身上中的魔法弹越来越多了,越来越频繁了,只要某个战士稍有不慎被弹出了那个圈子,立时被围绕旁边的沙亚比利士兵绞杀当常夕阳西下,山顶的那一层缎带似的云朵被染成偏向血色的火红,余辉又随着时间的推移从云上抽身而去,整个天空快速地暗淡了下去。残留在上空不肯离去的灰蒙蒙的光亮终究还是褪去了,于是挂在半空的月亮轮廓愈加分明。天地间也随之被一层轻纱似的柔和月光给笼罩住,缠绕住,包裹祝十七人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四个人里面挤着一个阿鲁弗尼的小圆点。对包围在里面的人来说,这场战打得实在太辛苦了,每个人身上都伤痕累累,血液和着汗水将他们的体能以及提体内的**一并流出体外,他们口干舌躁,不时伸出舌头湿润一下嘴唇——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将近四五个时辰的高度精神凝聚已经将他们所有的精力消磨殆尽,心生烦躁,自暴自弃,已经不抱任何的希望。

千夫长满面尘灰,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盒,嘶哑着嗓子高叫:“你们再动,我就把它毁了!”

沙亚比利方指挥官是一个脸色铁青的男人。他沉着地举手制止了魔法师和战士的攻击,他与千夫长对视着说:“如果再不交出你手上的东西,你们就和它一起消亡吧——只要这东西不回到奥斯格特,那奥斯格特就会一直对我国心存顾虑。”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你还会允许我们活到现在吗?”千夫长笑笑。他的精神好多了,“放弃你心中的幻想吧!我吉列卡早以骑士的尊严和荣誉向吾皇陛下起誓:吉列卡将会用生命消除奥斯格特帝国的隐患!”

指挥官的脸色更加铁青了。“……只要你交出那东西,我将代表沙亚比利帝国答应你提出的一切条件!”

“哈哈……”吉列卡又笑了,骄傲地、狂妄地大笑,“我把它拿出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毁灭它!”他提刀用尽全力砍向放在另一只手里的玉盒。

指挥官在吉列卡说话的时候就已凝神戒备,几乎在他有所动作的同时也冲上去,并在吉列卡毁坏玉盒之前砍下了他拿着玉盒的手臂——断臂在地上打了个滚,依旧牢牢地抓住玉盒——指挥官脚一挑,玉盒就拎在他手中了。“——杀!”一声大喊,沙亚比利猛然发动强烈的攻击,在最短的时间内干掉了所仅剩的四个的抵抗者。

韦德的身体中了一拳,向后飞了出去,变成一具尸体后又撞上了阿鲁弗尼的身体,阿鲁弗尼被这股冲力撞了个滚地,气血翻腾,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不,是一块血块。

指挥观先仔细查看了一下玉盒,确定它并无任何损伤之外,才冷冷地瞥一眼倒在地上的阿鲁弗尼,“无耻的叛徒,为你背叛神圣的沙亚比利帝国——去死吧,奇洛人!”对着阿鲁弗尼的脖子,手起刀落。

闪烁着寒光的刀的背后,是挂在天空的那轮圆月……初升的太阳并不很耀眼,阳光也像暖煦的和风那样轻柔,慢慢地蒸发了山间的水汽,一景一物便都清晰可见。阿鲁弗尼呻吟着醒来了。先前的撞击让他受到了严重的震**,直到现在仍头痛不已。他捧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不大的山谷里,之前的战争已把大部分的植被破坏殆尽,地上仅保存着的那些低矮小草东一撮西一撮地耷拉着挤成若干个小块,颈叶上已经干涸的血液把它们结集在一块,就像原本就不多头发的脑袋刚被雨水一冲后的颓败和不协调。地面上满散布着无数尸体,那已经称不上是尸体了,单是手手脚脚的肢体散乱地无序地洒满了整个昔时的战场,连一副堪称完整的躯体都找不到。几百具尸体被撕成碎片后的肉屑更是覆盖了所见的所有物体的表面。

阿鲁弗尼呆住了,他真的被这样的情景吓坏了!山风一吹,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浓厚的血腥味,阿鲁弗尼胃里的东西立刻往上涌,他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捂着嘴巴干呕。他嘴里喷出的却也是一顾血腥味。捂着嘴巴的手掌沾上了嘴边的血液,尽管那些血液已经结成薄薄的一层,但他肯定这些血液不是来自他自己的,凝血族族人排出体外的血液是结成半透明的晶莹的固体,而不是如此零星和浓稠。

被恐惧占据的阿鲁弗尼大叫一声拔腿就跑。直到虚浮的脚步被某根横拦在地上的树枝绊倒,他才无力挣扎,毫无意识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神智稍稍凝聚起来,他就拼命地用力地不遗余力地擦拭着嘴边那一成痂的血液,但是不管用,口腔中的舌头依然能感受到留在齿缝间的那股腥味。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支离破碎的铺满地的肢体、鲜血与肉屑。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连眼前的景象都看不清楚,只是一片绿色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新绿淡绿浓绿墨绿各种植物呈现出来的不同程度的绿色混在一起搅在一起,粘稠得让人恶心,就像是一个憋足的游吟诗人胡乱调配的颜料。

……夕阳的余辉消失在眼中,被阳光照射的本能引起的微感不适和躁动也随之消失……山间一天到晚始终凝聚着的雾气、偶尔吹来的一阵微风,以及地上传递上来的丝丝凉意,感到很惬意……喜欢极了这感觉:轻松写意,平静宁和……战争依然继续,这是一场安静的冲突,困兽在猎人的包围中凝神屏气,不敢有一丝异动;猎人也毫无声息,一切尽在掌握。不知是谁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响应着被风扬起的发梢……很完美的屠杀……杀戮固然不能激起对血的期待和渴求,可嗜血的本能却在心里悄然生起……满足填满了胸腔,充实占据了脑海,遏止着行动的手颤抖地握成了拳头……都很好……很完美……接着……接着……月亮出现了……月亮的光芒毫无阻碍地射进了眼睛,照在瞳孔上……不要看!不要看那月亮,不要看!心里的一个声音在大声地喊着……没有抬头……整个人就想是淹没在水中——月光做成的水——可以畅快地尽情地呼吸……皮肤开始龟裂,失去了水分、极度干燥后的龟裂……龟裂的裂痕还没撕到尽头,另一头已经开始愈合……龟裂、愈合,愈合、龟裂……伤口的每一次龟裂和愈合都是挫骨扬灰撕心裂肺痛入骨髓的疼痛,还并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与巨大的、澎湃的、无可比拟的快感……在痛苦和快乐中一次次穿梭一次次来回……一个柔软的物体碰撞在身上——那是一具全身骨骼都碎裂了,软得像一团面粉的尸体……飞在空中,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吐了口血……先是兵器带着寒光传入眼帘,接着就是……月亮!他看到了一轮圆圆的,带着无限温柔的月亮!

阿鲁弗尼的记忆像是突然断了电,寂灭了。他想,他努力地想着看到月亮后的记忆,可是此后存在他脑袋里的场景犹如激烈震**不已的水面所映照出来的月影,破碎得拼凑不出任何东西。他不允许自己记忆有着任何的哪怕是非常微小的破损!他十分清楚地晓得他自己缺少一些东西,和那些“人”相比,某些他所缺少的东西便立时显见——这就是残缺!所以他比每一个正常人都千倍万倍地过激反应他的所有,他不允许原本就已破败的自己再受到任何的损害,比如……失去一点记忆。

直想到头痛欲裂身体像是散了架,直至反胃、干呕不已,他才无力虚脱地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他畏畏颤颤地站起来,山风一吹,全身的毛孔骤然缩小,忍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是衣不蔽体,好好的一件衣裳成丝缕状,从两肩垂下。索性将那些布条扯下,他才转过身子往回走。

尸体狼藉的战场上只有各种喜欢腐尸动物活跃其间,兴奋地争夺着同伴嘴里的肉屑。阿鲁弗尼一来,它们便四处逃窜,逃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愣头愣脑地站着,随时准备再度一拥而上。阳光慢慢地变得炙热,照得**在空气中的皮肤滚烫滚烫。猛烈的太阳也无法蒸发冻结在物体表面的班驳血迹,也不能驱散凝聚在空间中的血腥味。一股只有腐烂的尸体才会挥发出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隐约窜进鼻子。

迈过开膛破肚的躯体,踢开五爪狰狞的残肢断手,挑开已和躯壳脱离的碎布,阿鲁弗尼费了大半天搜寻过大半个山谷,终于在一摊肉堆里面找到了玉盒。

随后,他一步一步异常沉稳地走出了由各种器官堆砌而成的圈子,当跨过最后一截肢体,他突然撒腿狂奔。

阿鲁弗尼迷路了。山中起起伏伏的山脉挡住了他的视线、坑凹树木悬崖峭壁使他在进程中不得不绕着弯,一阵晕头转向之后,他彻底地失去了方向感,不辩东西南北。在战场上他也只是拣回了一个玉盒,没拿魔法卷轴地图,事实上他曾一度起过要拿回那地图的念头,他也在一具尸体上看到过地图,但是太轻视了它的作用,瞥了一眼就过去了。

他**着上身漫无目的地蹒跚行走在毫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旁支横生的树枝不会像动物那样自行避开,划得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密密麻麻的伤痕,又麻又痒又痛,难受得要命。自从那个夜晚之后,他的身体一直就是疲惫不堪无力负荷,感觉像是做力气使用过度的重活后恢复中的劳累。平时在山里的正常行走对他而言就已经是个负担,更别说要爬上高高的树上摘果子,所以他这些天赖以果腹的东西都是长在低矮植物上的果子,或干脆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身体的萎靡让他的精神也一直处于低谷。好几次他都下过决心,决定就这样躺在地上,不再起来。然而驱使着他踏出一步又一步的原因,却是山林中那死亡般的寂静,没有鸟鸣,没有兽叫。

生活在孤寂和冷清中的他,同样恐惧着万籁寂静的死灰和沉重——尽管从不同地方发出的各种聒噪声让他讨厌。

阿鲁弗尼抬头间,不经意地看到有几缕炊烟袅袅地在山的另一端升起,在树丛顶端缭绕成云团,然后逐渐散去。这个发现使他完全忽略了当看到这情景的第一眼的心情,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便是:到那里去!

炊烟下面的是山坳间的一个村庄。村庄很小,一眼掠过去也不过是几十间草屋组建而成的破败建筑。这原始森林环绕中的村庄被周围粗壮的老树藤条缠绕着,已经看不才出多大的人为因素,但依然显得十分的突兀。

这个时候制造炊烟的那些生物正在草屋里面享用食物。先是一阵阵嘴里含着东西说话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传入阿鲁弗尼的耳朵,然后从简易的房子的缝隙中看到几个生物围坐在大圆木做成的桌子,有说有笑地往嘴里塞食物。

是人类!阿鲁弗尼很快断定。只有人类才会这么溢于言表,任何一样微小的事情都可以让他们本能地做出反应,或粲齿而笑或愁眉不展;也只有人类才会这么因陋就简,居住着简陋接近于破败的房子而心安理得,吃着简单的事物而满足开怀;也只有人类才会这么虚伪,明明对方可以毫不费力地夹到桌面的菜肴,却还要多此一举夹菜到别人的碗里,无耻地施舍不必要的帮助。

为什么要来这里?阿鲁弗尼幡然醒悟。他饿,长时间处于半饱半饥中,一闻到食物散发的香味,全身的器官几乎在瞬间调整到最渴求的状态;他冷,没穿衣服的脊梁后背时不时地竖起鸡皮疙瘩,皮肤绷得难受。他需要食物,他需要衣服!如果就这么走进房子的话,他可以得到他所需要的食物和衣物——人类似乎总喜欢看摇尾乞怜的人露出的那副可怜像,欣赏完后发出同情的一声叹息,然后伸出一点援助之手,让他们惊讶与满足于自己的伟大。

那么——阿鲁弗尼转头不看屋内的人与物——他不需要!他不要让那些龌龊渺小的人类看到他狼狈不堪的落魄样,他更不会接受他们虚情假意的怜悯与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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