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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车里,几个嫌疑人无一例外地满脸沮丧,他们不是被铐在固定的椅子上,就是用警绳捆绑在桌子腿下。窦智带着两名男乘务员负责看管他们。
王栋满头大汗地跑前跑后,为周泉和武惠民处理伤口。周泉的右肩被子弹打穿,左手让车门挤压得手指骨折,满头大汗没办法动手擦。正在着急的时候,何丽轻轻地坐到周泉面前,拿起一块毛巾慢慢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周泉踌躇了一下问道:“软卧那边怎么样,不能让旅客感到恐慌呀。”
何丽边给他擦着汗边答:“放心吧,都处理好了,小张和两名乘务员正在做解释工作,旅客们都很理解。”
周泉长出了口气,仰起头把整个身子靠在了椅背上。何丽看着疲倦的周泉,轻声说:“刚才你真是拼命呀,子弹打过来还往前仆,幸亏是打在肩膀上。要是,要是……”何丽说不下去了。
周泉仍旧仰着头,缓缓说出了一句:“我没办法躲闪,我也不能躲闪,我的身后就是你啊。”
何丽的眼圈红了,她轻轻地抚摸着周泉受伤的手,心里泛起甜美的感觉:“那你还逼着人家朝你开枪,当时我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我怎么能对你开枪呢。你忘记我说的话了吗,平安回家……”
周泉兴奋地坐了起来,一把拉住何丽的手,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得吸了口凉气,但他还是强忍着说出憋在心里的话:“丽丽,你,你愿意跟我平安回家吗?”
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被走过来送水的窦智看了个满眼。窦智忙装作疑惑的样子说道:“何车,你给我们警长打麻药了?你看他麻醉得直咧嘴。”
周泉连忙冲窦智说:“你就跟老朱学贫嘴吧,学不出来好。咦,你师父呢?”
窦智指着餐车的另一端说:“师父去硬座办点事,说是鲁班托付给他的。让我告诉你别担心。这不,还把他的‘万里长城’留在我这儿了呢。”窦智说的是朱得海随身携带的标有各期中奖号码的纸卷。
周泉马上直起身,看了看仍旧昏迷的鲁远航,又看看带着满脸焦急神情的武惠民,他心里明白了。朱得海是去找他的冤家对头老赶了。
朱得海带着几名乘务员处理完现场后,急忙赶回餐车里。他心里惦记着周泉和武惠民的伤势,当看到王栋把两人包扎好后,朱得海嘘出了一口气,悄悄地走出餐车来到硬座车厢的风挡里。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个计划,虽然仓促间这个计划还不是很完美,但他想冒险一试。
隔着车门的玻璃.朱得海仔细地寻找着目标。车厢里的旅客都很平静,有的人甚至微微合上眼睛假寐。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刚才发生在软卧车厢里惊心动魄的战斗。朱得海发现了倚靠在前端车厢门口的老赶。他走进车厢里,想近距离地再端详一下这个老贼。毕竟过去二十多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可以随意挥洒呢?朱得海边走边想,自从老赶跳车逃跑后,他们四个人冒着生命危险纷纷跳下了已经开动的火车,奔高粱地里死命追赶。他们一气儿追出了将近二十里地,可还是让这个贼王跑了。天黑了,他们聚拢在高粱地的田埂上,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本来嘛,煮熟的鸭子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飞了,懊悔惋惜加上无奈,让他们郁闷得连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以后的日子里,经历了难堪的调查和询问后,他们几个人不是被调离了刑警队,就是干起了后勤保障的差事。说起来原因很简单,不适合担任此项工作。再以后,他们的故事被编进教科书里供后来者们反复学习,只不过书上记录的是失败的范例。
朱得海离老赶越来越近了,他能清晰地看到老赶脸上已经松弛了的皮肤,微微向下耷拉着的眼角,还有头顶上掩盖不住的根根白发。他停住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摸了摸斜挎在腰间的佩枪,正了正头上的帽子,稳步朝老赶走了过去。
老赶从北河上车这一路几乎没坐下,不是他不想坐下休息,而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眼看着快要到平海了,他索性跑到列车的风挡处独自抽起烟来。朱得海推开门进来,他很自觉地往旁边侧了下身让开走道。没想到这个乘警竟然站到他面前,举起根烟卷冲他示意。老赶连忙掏出打火机打着火凑了过去。
老赶拿着打火机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惊愕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你仔细看看我,看看你还能想得起来吗?”朱得海慢慢地把烟雾吹散,盯着老赶的眼睛说,“咱们朝过相,不过时间太长了,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老赶仍然在努力搜寻着记忆,他觉得眼前这个老乘警确实很眼熟,但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他望着这个两翼斑白,年龄和自己不相上下的警察,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恐惧:不会是以前的冤家吧。…
“你要是想不起来,我给你点提示吧。”朱得海夹着烟卷的手点了老赶一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秋天,好像刚人秋。那个时候我干刑警。我们哥儿几个在火车上抓获了一个独行窃贼。审了这小子整整一天,最后他终于扛不住了,交代了许多盗窃旅客财物的案件。可就在火车快要到平海的时候,他用藏在裤子后腰里的钢丝捅开手铐跳车逃跑了。我们几个人跳车一气追他到天黑,可还是让他跑了。老赶,这件事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老赶猛然想起眼前的这个警察,他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虽然有些苍老,但依然闪着鹰一般锐利的目光。这是常年在火车上搞侦查的老便衣警察才有的眼神,是在发现猎物后瞬间的释放。这眼神把他多少年来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彻底攻破。“你是……那个……大朱?”
“嘿嘿……你到了把我想起来了。”朱得海笑了,“老赶,能在278次列车上发现你,就说明这么多年我没白等啊。既然老天爷让我还了这个愿,咱俩也该结结账了吧。”
老赶朝朱得海叹了口气:“唉,结账,这么多年我是隐姓埋名地躲着,不怕你说我人展,我平时连火车站都不去。一晃过了这么多年,我觉着你们那批人老的老,退休的退休,当年的那些人可能都不出来了,我才敢出趟门……谁能想到你现在还跑车啊。唉,真是天意啊……”
朱得海挺了挺腰板儿,语气里带着不屑冲老赶说道:“你看看你这模样,还没到进火葬场的数岁,怎么腰都弯了。我记得你以前可不这样,钻窗户跳车的时候够麻利的,也算是个行家了。”
老赶摇摇头:“别提了,我当时是真怕了你们呀。那个时候火车已经提起速来了,可你们几个人为了抓我还是硬往下跳,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后怕。”
朱得海抽了两口烟,眯起眼睛看着老赶:“其实我心里总有个疙瘩解不开,当时你是怎么逃脱我们追捕的,我们四个人可是始终咬着你追的,可怎么越追越没了人影儿呢?”
老赶苦笑了一下:“你们当时心太切,太急。我感觉到这么跑非得再落你们手里不可,所以我就掉过头直奔来路往回跑,这么着才甩开的你们。”
老赶连忙摇着手,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我现在可是良民,我娶媳妇了,这么多年我再没犯过事。再说了,我也学习法律懂得点常识。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我的案子好像早就过了追溯期限了。您高抬贵手,让我把这辈子剩下的日子踏实过完吧。我真是不想折进号里去呀。”
朱得海“哼”了一声:“你还学法律。一张嘴就知道你这法律学得没到家。根据《刑法》第88条的规定,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以后,嫌疑人逃避侦查审判的,不受追溯期限的限制。所以公安机关有权依法继续追溯你。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得你认罪伏法。”
老赶急忙说:“可是,这么多年我改好了呀。我可以帮你们抓人,这趟火车上还有几个贼,他们都是北河那个络的,领头的叫……”
“领头的叫兵哥,学名田恩兵。现在他人在餐车里铐着呢,你点这个炮儿晚了点吧。”
“还有,还有我以前的一个兄弟,他叫韩大头。”
“这个我们也知道,没他你和兵哥也赌不了这一场。你们的赌注就是你的绝活,苏秦背剑。我没说错吧。”
老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他感觉到浑身没劲儿,整个人像被拔了气嘴儿的车胎,顺着风挡墙壁出溜下来,蹲坐在地上,半晌才抬起头看着朱得海:“我真是服了你们了,我以前犯的事,我认。看在我这么多年做老实人的分上,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朱得海没想到老赶自己提出了个合理化建议,心里不由得暗自高兴。可嘴上仍然在坚持着:“给你机会?给你什么机会?该抓的人我们都抓了,一不用你帮忙认人,二不用你点炮提供线索,你能干什么呀?”
看着老赶惶恐的样子,朱得海突然有种获胜后的怅然,那种剑拔弩张的豪迈竟然随着对方的急速溃败消失得无影无踪。朱得海不禁感慨了:“其实我发现你以后一直盯着你,从你用苏秦背剑偷出小贼得手的钱包,还给那位妇女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还有良心,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贼了。你想戴罪立功吗?”他顺口说了句影视剧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