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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是被天窗照进来的晨光唤醒的，时间尚早，闹钟还没响。

在城市里三个闹钟都叫不醒，在村里一道自然光就叫醒了。

习惯了每天在都市熬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种最淳朴最自然的生活方式，早已离我们远去。偶得的乡居体验，让生活回归自然。

“归云山房”的房间名都带有“云”，诸如“归云”“眠云”“卧云”，我们住的房间名“碧云”，是一个带有天窗的小阁楼。一楼是粉色沙发床，二楼是绿色双人床，床头皆挂着水墨田园画。欣宝睡在一楼，我和林知逸睡在二楼。

“碧云，还蛮有诗意的，让我想起范仲淹的词，‘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昨晚临睡前，我们在**躺下，闲话家常。

“我想起的却是江淹的‘日暮碧云合’，不过我要把下一句‘佳人殊未来’改成‘佳人共枕眠’。”林知逸说完，伸出一条胳膊，借我做枕头。

“你这么一改，怨别诗成了闺房诗，意境完全不同。”

“诗意都是跟着心境走。”

“作品是作者内心世界开出来的花，不同的人生境遇写的作品风格就不同。我没遇见你前，写的多是一些带有淡淡忧伤的诗句，遇见你后，居然写起了段子。也就是，生活可以把诗人变成段子手。”“你以前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现在是‘青山郭外斜’，‘把酒话桑麻’，有时间愁苦吗？”“和你在一起都嫌时间不够呢！哪有时间自寻烦恼？对了，你不是说我们的房间是碧云星空观景房，晚上可以躺在**看星空？”“关了灯试试看。”躺在**，正对着天窗，若头顶有星河浩瀚，身边有爱人做伴，实在是人间浪漫。

夜空静谧如黑丝绒，丝毫不见星辰闪烁。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大概星星躲起来了。”我说。

“星河璀璨，不及你眉眼。”他说。

情话和星空一样让人心动，哪怕不能对着星空，做的梦也可以熠熠生辉。

星辰隐匿，是山雨欲来的前奏。

“要下雨了。”出去吃早餐时，林知逸望着天边青色的云说。远山含黛，烟云蒸腾，似仙境般不真切。庭院枕着青山，抱着烟云，人文和自然融为一体，我仿佛也成了庭院里一株小小的盆景。“云朵是天空的冰淇淋。”欣宝忽然冒出一句。

“那现在是什么口味的冰淇淋？”我笑着问她。

“现在是抹茶味的。”她说。

“那昨晚日落时天边的云朵呢？”

“是杧果味的。”

“那么，晴天时的白云就是香草味的咯？”

“是的，有时候还是粉色草莓味的。”

“下回你们想吃冰淇淋了，干脆从天空摘一朵云，什么口味的都有。”林知逸说。“可以呀！这一大片云，怎么吃都吃不完，一直到做梦还可以吃。”欣宝满足地笑。

宏村的雨姗姗来迟，“天青色等烟雨”，连等待都化为一句浪漫的轻叹。等雨之际，我和林知逸坐在庭院中赏山谈心，欣宝则在水榭的栏杆前细数游鱼。外面的世界那么喧嚣，这里却静谧得像世外桃源。时光仿佛停留在千年以前，有种“山间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错觉。雨丝掠过青空的眉眼，不多时，屋檐下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没有闪电的轰鸣，只有静谧的等待，雨下得温柔又清凉。墙根屋角的芭蕉叶，因了雨水的滋润愈加青翠。

“你知道古人借芭蕉叶传情吗？”我问林知逸。

他摇头：“我只知道孙行者三借芭蕉扇。”

“……”和他聊诗情画意，很快会变成笑话段子。

我给他讲蒋坦和秋芙的故事。秋芙种了芭蕉，秋雨淅沥，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蒋坦觉得这雨滴像打在心田，于是在芭蕉叶上题诗：“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次日，秋芙在芭蕉叶上续了几句：“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用芭蕉叶传情，这等风雅之事，也只有古人做得出了。”我感叹。

“当年我用桂花枝传情，是不是算现代人的浪漫？”他说。

“算。我们现在能坐在这么古雅的地方聊天，也是在享受现代人的浪漫。”

《秋灯琐忆》，那是蒋坦和秋芙结婚十年写的回忆录。时光荏苒，我和林知逸如今也已结婚十年，然而，他送我的桂花枝犹在心田飘香。

只要稍微停下来，去拜山谒水，古时候的浪漫就会回来。

不由羡慕起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每日坐在庭院中，便可以赏好山好水好风景。我觉得他们比住在城里的顶级富豪还要富有。“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都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只有有心者才能得之，譬如朝露、晨曦、烟岚、晚霞。

良辰美景，岁月静好。且让我一边听着雨声，一边静享当下，做个逍遥的富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