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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中秋家宴貌合神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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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八月,序属仲秋。贾府为庆团圆,早在几日前便已张灯结彩,将荣庆堂及周遭庭院布置得花团锦簇。是夜,天公作美,一轮银盘也似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将飞檐斗拱、嘉木芳草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洁净的边。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桂花香和各家食盒里飘出的瓜果、月饼的混合气息,夹杂着丫鬟小厮们匆忙来去的细碎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欢语,本该是一派盛世佳节、富贵雍容的景象。然而,但凡敏锐些的人,步入这荣国府的重心之地,便能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往年的异样。那悬挂的大红灯笼似乎比往年更刺眼了些,映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僵硬;那穿梭不息的下人们,眼神中除了节日的喜庆,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谨慎;就连那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面传来,也仿佛失了几分往日的圆润悠扬,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热闹。贾母身着赭石色万字不断头纹的缂丝锦袍,外罩一件绛紫色貂鼠坎肩,端坐在荣庆堂正中的罗汉床上,满头银发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慈祥而威严的笑容,接受着儿孙辈的叩拜和祝福。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等按品大妆,侍立两旁,皆是珠环翠绕,光彩照人。王熙凤今日更是打扮得彩绣辉煌,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恍若神妃仙子,脸上堆满了笑,声音也比平日高了八度,指挥着丫鬟媳妇们安设桌椅,布席捧馔,显得格外干练殷勤。“老祖宗您瞧瞧,今年这月饼是宫里娘娘特地赏下来的,说是江南新进的巧手匠人制的,馅料稀奇得很,有那桂花莲子、火腿果仁,还有那玫瑰蜂乳的,您待会儿可得多用两块。”王熙凤捧着一个掐丝珐琅的攒盒,凑到贾母跟前,笑语盈盈。贾母眯着眼看了看,笑道:“难为娘娘惦记着。我这老牙口,也尝不出什么新鲜味儿了,你们年轻人多用些才是。”话虽如此,她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儿孙,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人虽齐整,但这心,怕是早已散了。她人老成精,外面那些关于大儿子贾赦被御史盯上的风声,她岂会毫无耳闻?只是在这团圆佳节,不愿点破,坏了气氛罢了。不多时,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并族中几个近支子弟如贾璜、贾菖等也都到了,依序向贾母行礼问安。贾赦穿着一件宝蓝色团花便袍,面色有些灰败,眼神游离,即便强作笑颜,也掩不住那份心虚气短。他近来被那些弹劾奏章搅得寝食难安,今日虽勉强出席,却如坐针毡。贾政则是一如既往的端方持重,只是眉宇间也添了几许沉重,显然也对家宅未来的运势忧心忡忡。贾珍依旧是一副纨绔模样,与贾琏挤眉弄眼,低声说笑,仿佛外界风雨与他全然无干。又过了一会儿,宝玉、贾环、贾兰等小辈也来了。宝玉穿着件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貂鼠排穗褂,项上戴着那颗通灵宝玉,在灯下光彩流转。他先是规规矩矩给贾母、父母等人行了礼,然后便有些神思不属,目光不时瞟向门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今日这家宴,何宇大哥照例是被邀请的,宝玉心底里,倒是更盼着与这位见识非凡的何大哥说几句话,比应付这些繁琐礼节有趣得多。终于,门外丫鬟高声回道:“忠毅伯何老爷到了!”霎时间,满堂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但见何宇穿着一身藏青色云纹杭绸直身,并未着官服,显得清爽利落。他稳步走入堂内,先向正中的贾母躬身施礼:“晚生何宇,恭请老太君金安,恭祝府上中秋团圆,诸事顺遂。”贾母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伯爷太客气了,你能来,就是我们天大的脸面了。快请坐,请上坐!”早有丫鬟在贾母下首设了专座,位置竟比贾赦、贾政的座位还要靠前些,显见贾母对其的重视。何宇神色从容,又向贾赦、贾政等人一一见礼。轮到贾赦时,贾赦勉强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还了半礼,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何宇只作不见,态度依旧恭敬。与贾政见礼时,两人倒是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至于王熙凤,何宇只是隔着距离微微颔首,王熙凤则回以一个极其灿烂却未达眼底的笑容:“哎哟,伯爷可算是来了,就等您开席呢!”何宇安然落座,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关切(如探春、宝玉),有好奇,有嫉妒,更有如贾赦、王熙凤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忌惮与怨毒。他心中明镜似的,这场宴席,无异于一场鸿门宴,只是争斗从朝堂转到了这觥筹交错之间,更为隐秘,也更为凶险。宴席开始,丫鬟们如流水般端上各色珍馐美味,猩唇熊掌,山珍海错,不一而足。戏台上的班子也使出浑身解数,吹拉弹唱,搬演着《瑶台宴》、《仙缘》之类的吉祥戏文。表面上,倒也一派钟鸣鼎食、笑语喧阗的热闹场面。,!贾母兴致似乎很高,连连让人给何宇布菜:“伯爷,尝尝这个蟹黄包子,这是凤丫头亲自盯着厨房做的,味儿还好。还有这糟鹌鹑,是南边来的法子……你如今为国事操劳,很该补补身子。”何宇欠身谢过:“多谢老太君挂怀,晚生愧不敢当。府上佳肴,自是极好的。”他举止得体,应对自如,既不显得过分亲热,也无丝毫失礼之处。酒过三巡,贾赦按捺不住,端着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到何宇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酒意,话里有话地说道:“何伯爷,如今你是简在帝心,圣眷优渥,连带着我们贾府,也沾了你的光,这京城里,谁不高看我们一眼?来,我敬你一杯!”这话夹枪带棒,暗指何宇连累贾府成为众矢之的。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这边。王熙凤脸上闪过一丝紧张,随即又堆起笑,打圆场道:“哎哟,大伯父说得是,何伯爷是咱们家的贵人!该敬,该敬!”何宇从容起身,端起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贾赦,淡淡道:“赦老爷言重了。何宇蒙陛下信重,唯有竭诚尽力,以报君恩。至于贾府,世代勋贵,钟鸣鼎食之家,自有其根基与荣光,何须沾旁人的光?这杯酒,晚辈敬赦老爷,愿赦老爷身体康健,诸事顺遂。”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这话答得不卑不亢,既点明自己是效忠皇帝,与贾府的“荣光”并非一体,又暗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贾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听出话里的机锋,一时语塞,只得讪讪地喝了酒,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贾政见状,生怕冷场,连忙起身岔开话题,与何宇讨论起近日所读的一本古籍版本问题。何宇虽志不在此,但也顺着他的话头,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显露出深厚的学识,令贾政频频点头称是,席间气氛才稍稍缓和。宝玉坐在姐妹席那边,隔着一段距离,眼巴巴地望着何宇,很想过去请教些格致学堂的新鲜事,却又慑于贾政的威严,不敢造次。黛玉坐在他身旁,将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更有一丝莫名的酸楚。她悄声对宝玉道:“你急什么?何大哥既来了,总有说话的时候。这会儿老爷正和他谈得投机,你贸然过去,岂不扫兴?”宝玉叹道:“我不过是想问问那望远镜能看到月亮上的山峦是否是真的,还有那格致学堂里都学些什么有趣玩意儿……唉,罢了罢了。”说着,无精打采地拨弄着碗里的菜。宝钗坐在黛玉另一侧,将两人的低语听在耳中,神色如常,只偶尔与探春、迎春、惜春等人说笑一两句,目光却也不时淡淡扫过男宾席上的何宇,心中思绪复杂。这位何伯爷,如今是越发令人看不透了。他看似与贾府亲近,实则界限分明;他身处漩涡中心,却总能从容自若。薛姨妈的心思她岂会不知?只是这“金玉良缘”在如今的何宇面前,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笑话了。探春则是冷眼旁观,将席间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大伯父的色厉内荏,凤姐姐的虚与委蛇,政老爷的刻意调和,乃至宝姐姐的平静下的波澜,她都看得分明。她心中为何宇担忧,更对贾府这外强中干、危机四伏的现状感到深深的无力。这场家宴,哪里是团圆?分明是各怀鬼胎,勉力维持着最后一层遮羞布罢了。王熙凤忙着张罗,脸上笑靥如花,心里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何宇方才应对贾赦的话,绵里藏针,让她更加确信此人绝不会对贾府施以援手。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贾琏,一股怨气又涌上心头。这个没用的男人,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如今这局面,只能靠自己周旋。可……又能周旋到几时呢?想起平儿隐约透露的,何宇可能已经掌握了她放印子钱的某些证据,她就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宴席至半,月上中天,清辉更盛。贾母命人在厅外廊下设了条案,摆上月饼、瓜果、毛豆枝、鸡冠花等物,领着内眷们拜月。一时香烟缭绕,环佩叮当,倒也颇有几分诗意。何宇随着男宾们在一旁观看。月光下,他看到黛玉纤细的身影在人群中,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拜月完毕,众人重新入座吃茶、赏月、闲话。宝玉终于逮着机会,凑到何宇身边,小声问道:“何大哥,你们那格致学堂,真能做出能看到月亮上坑洼的镜子吗?”何宇看着宝玉充满好奇和向往的清澈眼神,心中微暖,放缓了声音道:“自然是真的。那叫望远镜,原理并不复杂,不过是利用透镜将远处物体的光线汇聚,使人看得更清晰。待日后学堂里做出了更好的,我让人送一个进园子给你玩玩。”宝玉喜得抓耳挠腮,连声道:“那可说定了!何大哥你可不能忘了!”他又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外面有些人对大伯父……唉,真是烦死了。还是何大哥你这儿清净,有意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何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世间事,有其规律。烦心之事未必是坏事,有趣之事也未必长久。宝玉,你心思纯净,但也要学着多看、多听、多想。”宝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时,王熙凤又笑着过来,招呼大家行令、猜谜。何宇以不善此道为由推辞了,只坐在一旁静静喝茶,看着眼前这虚假的繁华。他与探春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凝重。中秋宴席,终在一片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月上西楼,夜色已深。贾母面露倦容,众人便起身告辞。何宇向贾母、贾政等人辞行。贾母拉着他的手,又嘱咐了几句“常来走动”的客气话。贾政亲自将他送至二门外。走出荣国府那兽头大门,何宇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将身后那片依旧灯火通明、却仿佛笼罩在无形阴影下的富贵牢笼隔绝开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寂静的街道上。他抬头望了望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明月,心中没有半点节日的欢愉,只有一种风暴来临前,异常清晰的冷静。他知道,与贾府这层面上的“和睦”,恐怕是最后一次了。那看似坚固的堤坝,已经布满了裂痕,崩溃,只在顷刻之间。而他,必须确保当洪水滔天之时,自己能站在安全的高地,甚至……引导洪水的方向。他稳步向自己的忠毅伯府走去,步伐坚定,没有回头。身后的朱门之内,那场貌合神离的家宴散场后,只怕是更多的不眠之夜和更深的算计。山雨,即将满楼。:()铁血红楼:忠勇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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