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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暗流涌动山雨欲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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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已入深秋,京城的天空总似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细纱,连日光都显得有气无力。护城河的水位降了下去,露出两岸斑驳的、长着枯黄苔藓的条石,河水也失去了夏日的浑浊激荡,变得沉滞而幽深,缓缓流淌着,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等待严冬的冰封。街巷两旁的槐树、杨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伸向苍穹,像无数焦黑的瘦骨,在渐起的北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然而,在这片万物肃杀的景象之下,京城的人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躁动不安。格致学堂的建立与初步成效,忠毅伯何宇的圣眷日隆,就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了沉积在水底多年的淤泥。茶馆酒肆里,士子文人们的争论焦点,已渐渐从新学是否“悖逆圣道”,转向了其是否真的“于国有利”,以及这“利”究竟有多大。支持者津津乐道于学堂学子在测量、算学上的精准快速,将其视为强国之兆;反对者则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并忧心长此以往,礼崩乐坏。更有那消息灵通之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谈论着近日几位御史言官异常的活跃,以及他们奏折中风向的微妙转变——弹劾何宇的明显少了,指摘某些勋贵世家“奢靡无度”、“纵奴行凶”、“亏空国帑”的言论,却悄然多了起来。嗅觉敏锐的人已经感到,一股不同于以往党争的、更冷冽、更致命的寒流,正在这帝都的上空汇聚。风暴的眼,似乎不再仅仅盯着那位异军突起的忠毅伯,而是缓缓移向了那些盘踞京城百年、枝叶繁茂却内里蛀空的参天大树——首当其冲的,便是那“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宁荣二府。忠顺亲王府,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毫无烟气,只散发着融融暖意,将深秋的寒凉彻底隔绝在外。水溶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色缂丝锦袍,慵懒地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他面前站着新任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姓史,名鼎,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是水溶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以敢言着称,实则是水溶在言官中的一把利刃。“史御史,近日朝野风气,你怎么看?”水溶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目光却并未离开手中的玉佩。史鼎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锋芒:“回王爷,自陛下御笔亲题‘经世致用’,又对格致学堂多有嘉许后,朝中那些墙头草,已有不少人开始对何宇改观,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攻讦新学。何宇此人,如今稳坐钓鱼台,一心办学,倒是沉得住气。”“沉得住气?”水溶轻笑一声,将玉佩放下,“他不是沉得住气,他是以静制动,等着看咱们下一步呢。这小子,滑溜得很。正面强攻,事倍功半。”“王爷明鉴。”史鼎接口道,“所以,下官以为,当下之策,正如王爷所谋,当另辟蹊径。何宇的根基,一在圣心,二在贾府那点若有若无的关联。圣心一时难动,但贾府……却是千疮百孔,一推即倒的破船。”水溶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说下去。”史鼎向前半步,低声道:“下官已联络了几位可靠的御史同僚,近日便会陆续上疏。不直接提何宇,只弹劾贾赦倚仗祖荫,横行不法,强占石呆子古扇、逼死民女等诸般恶行,证据确凿,容不得他抵赖。再有人会奏那贾珍、贾琏,于国孝家孝期间聚赌嫖娼,奢靡败度。还有那王熙凤,包揽诉讼,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桩桩件件,皆可查证。这些奏疏一上,陛下即便念及旧情,也必会震怒。”“嗯。”水溶点点头,“火力要分散,不要集中于一役。今日弹劾贾赦强占民财,明日奏报贾珍聚赌,后日再参那王熙凤草菅人命……要让陛下觉得,这贾府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如此,方能彻底动摇陛下对这等勋贵世家的最后一点耐心。”“下官明白。”史鼎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待贾府这棵大树显出倾颓之象,与它关系密切的何宇,必然受到牵连。他若出手相助,便是同流合污,自寻死路;他若袖手旁观,一个‘刻薄寡恩、见死不救’的名声是跑不掉的,陛下又会如何看他这‘忠勇’之人?届时,王爷再稍加点拨,何宇必陷两难之境!”“不错。”水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这就叫,围点打援,攻其必救。贾府就是那个‘点’,何宇就是那个‘援’。本王倒要看看,他这次如何破局!你下去好好安排,务必谨慎,不要让人抓住把柄,说是本王指使。”“王爷放心,下官晓得轻重。”史鼎躬身行礼,退出了暖阁。水溶重新躺回椅中,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杯暖酒,一饮而尽。酒气氤氲中,他的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贾府大厦将倾、何宇焦头烂额的景象。,!与此同时,荣国府内,却仍是一派外松内紧的惶惶气氛。贾母的上房虽然依旧温暖如春,熏笼里散发着淡淡的百合香,但端坐在罗汉床上的贾母,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等人都在底下陪着,却无人敢轻易开口,连最会凑趣儿的王熙凤,今日也显得有些沉默,只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腕上的一个绞丝金镯。“听说……这几日,外面有些不好的风声?”贾母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虽深处内宅,但几十年侯门主母的历练,对风向的感知异常敏锐。王夫人和邢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踌躇。最后还是王夫人斟酌着开口道:“回老太太,也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当不得真。左不过是些眼红咱们家的人,见咱们府上如今……嗯,见大哥儿(宝玉)他们安分守己,便嚼些舌根子。”“安分守己?”贾母哼了一声,目光如电,扫过王熙凤,“凤丫头,你来说,外面到底传了些什么?我听说,竟有牵扯到赦老爷的?”王熙凤心里一咯噔,知道瞒不过去,只得强笑着抬头:“老祖宗真是明察秋毫。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不开眼的小御史,想搏个直名,捕风捉影地说了大伯父几句闲话,什么……什么喜好收藏古扇,与民争利之类的。您放心,咱们这样的人家,树大招风,难免的。大伯父行事自有分寸,那些话,伤不了咱们府上半根毫毛。”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她比谁都清楚,贾赦干的那些事,绝非“与民争利”那么简单,强取豪夺、逼出人命都是有的。以往没人深究,靠着祖上的功勋和宫里的元春,还能压下去。可现在,忠顺亲王明显是要拿贾府开刀,这些旧账若被一件件翻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更让她恐惧的是,她自己的那些事……放印子钱、包揽诉讼,哪一桩不是掉脑袋的罪过?万一被牵连出来……贾母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王熙凤的强作镇定?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树大招风是不假,可也得树根子扎实才行。咱们家如今……唉,我心里有数。凤丫头,你如今管着家,外头的事也多留心些,能打点的,尽早打点,破财消灾。千万别等事到临头,那就晚了!”“是,老祖宗,孙媳记下了。”王熙凤连忙应下,后背却已沁出一层冷汗。打点?如今这形势,是打点几个御史就能了事的吗?那背后站着的,可是忠顺亲王!她第一次感到,贾府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可能真的快要搁浅了。从贾母处出来,王熙凤心烦意乱,回到自己院里,坐立难安。平儿端上茶来,见她脸色不好,小心问道:“二奶奶,可是老太太那边……”“祸事来了!”王熙凤一把推开茶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忠顺亲王那条老狗,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他动不了何宇,就拿咱们家作筏子!大老爷那些烂事,一旦被掀开,你我都得跟着陪葬!”平儿也吓得脸色发白:“那……那可如何是好?”王熙凤在屋里疾走了几步,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慌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宫里还有娘娘呢!再者……何宇那边,他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家倒台?他与咱们家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他现在圣眷正浓,说不定……说不定能有法子……”她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平儿,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渺茫。何宇对贾府,尤其是对她和王夫人、贾赦,早已是离心离德,不落井下石就算仁至义尽了,怎会出手相助?与此同时,大观园潇湘馆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黛玉近日身子略好些,正临窗教紫鹃辨认几种秋日菊花的品种。秋纹笑着进来回道:“姑娘,三姑娘和宝二爷来了。”话音未落,探春和宝玉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探春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而宝玉却仍是那副浑噩模样,只手里拿着一个新得的九连环,低头摆弄着。“林姐姐,你可听说了外头的事?”探春坐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黛玉让紫鹃上茶,微微蹙眉:“整日在这园子里,能听说什么?不过是些丫鬟婆子们嚼舌,听得人心烦。”探春叹了口气,将外面关于贾赦被弹劾、贾府风雨欲来的传闻简略说了,末了道:“我瞧着,这次的风声不同以往。往日里弹劾,多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可这次,听说都察院那边动静不小,怕是……要来真的了。”宝玉这时才抬起头,茫然道:“弹劾大老爷?为什么弹劾他?他又没招惹谁。”探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二哥哥!你整日里就知道弄这些玩意儿!大老爷……他那些事,你还不知道?强占人家的扇子,逼得人家破人亡……如今被人揪住把柄,也是迟早的事!”宝玉嘟囔道:“不过几把扇子罢了,何至于此……那些人也是小气。”在他心中,那些世俗的罪过,远不如一件心爱之物被毁来得严重。,!黛玉却听得明白,她聪慧通透,立刻将此事与何宇联系了起来。她沉吟片刻,轻声道:“三妹妹的意思是……这火,看似烧向大老爷,实则……是冲着西府那位去的?”她不便直言何宇的名字,只以“西府那位”代指。探春重重地点了点头:“林姐姐果然明白!我猜,定是忠顺亲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奈何不了何大哥的新学,便想从咱们家打开缺口。只要咱们家倒了,何大哥难免受到牵连,至少一个‘识人不明’、‘结交非类’的评语是跑不掉的。”黛玉闻言,silent了半晌,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心中为何宇担忧,却也知此事复杂无比。贾赦咎由自取,但若因此连累整个贾府,尤其是园中这些姐妹……她不敢深想。“何大哥……他可知此事?”黛玉轻声问。“他岂能不知?”探春道,“他如今消息比我们灵通得多。我只是担心,他处境两难。帮,如何帮?不帮,外人又会如何议论?”宝玉这时似乎才听出些眉目,插嘴道:“何大哥是好人,他一定有办法的!你们别担心。”探春和黛玉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样子,皆是苦笑。这朝堂争斗,人心险恶,岂是“好人”二字便能化解的?忠毅伯府,书房。何宇并未像外界猜测的那般焦虑,他正平静地听取贾芸的汇报。“伯爷,都查清了。弹劾贾赦强占石呆子古扇、逼死告状老仆;弹劾贾珍在国孝家孝期间,于天香楼设赌局,聚众淫乐;弹劾王熙凤通过来旺夫妇放印子钱,逼死张金哥夫妇……这几桩,证据都颇为扎实,绝非空穴来风。另外,还有御史风闻奏事,提及贾府亏空库银,修盖大观园耗费巨大,疑似挪用了甄家寄存的财物。”贾芸条理清晰地说道,脸上带着凝重。何宇站在那幅巨大的“寰宇略图”前,目光深沉。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忠顺亲王动作这么快,这么狠。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倾轧,而是要将贾府连根拔起的架势。“咱们之前让你收集的那些证据,都稳妥吗?”何宇问。“稳妥。”贾芸肯定地点头,“关于赦老爷、珍大爷、琏二奶奶的那些事,咱们的人通过不同渠道,都拿到了些硬证,有些甚至比御史们知道的更详尽。只是……伯爷,咱们真要……”贾芸有些犹豫,这些证据一旦抛出,贾府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何宇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些证据,是我们的护身符,不是攻击的武器。至少现在不是。”他走到书案前,手指点着桌面,“忠顺亲王想借贾府这把刀杀我,我若主动去毁掉这把刀,正中他下怀,显得我心虚狠毒。我若全力去保这把刀,则会被这把破刀上的锈迹和裂痕拖累,一同沉没。”“那……伯爷的意思是?”“静观其变,后发制人。”何宇沉声道,“陛下对勋贵积弊早已不满,此次借御史之手整顿,是陛下的意志。我们不可逆势而为。我们要做的,是让陛下看到,我何宇,与贾赦、贾珍、王熙凤之流,绝非一路人!我与贾府的关联,仅限于道义和旧情,而非利益勾结。同时,我们要让陛下明白,真正于国有利的,是我所行的新政、新学,而非那些蛀空国家的蠹虫!”贾芸恍然大悟:“伯爷是要……撇清关系?”“不是简单的撇清。”何宇摇头,目光锐利,“是切割。切割掉腐烂的部分,或许还能保住一些健康的根系。宝玉、探春、兰哥儿,甚至……林姑娘,他们是无辜的,贾府这艘船若沉,不能让他们一起陪葬。关键时刻,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不引人注目的帮助,比如,确保某些证据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来攀诬无辜,或者,在陛下盛怒时,有人能说上一两句客观的话。”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酷:“至于贾赦、王熙凤他们……自作孽,不可活。他们的倒台,从某种意义上说,对我推行新政,扫清京城守旧势力的阻碍,或许……并非坏事。”贾芸心中凛然,知道何宇这是要做出最冷静也最残酷的抉择了。亲情、道义在滔天大势和自身抱负面前,必须有所取舍。“告诉咱们的人,继续密切关注,但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要保护好我们自己的人,还有……园子里那几位。”何宇吩咐道。“是!”贾芸肃然应命。何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页。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喃喃自语:“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已经起了。就看这场雨,要先浇垮谁了。”京城的天,越来越阴沉了。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街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仿佛要赶在暴雨降临之前,躲回各自的巢穴。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感,笼罩在每一个敏感者的心头。忠顺亲王磨刀霍霍,贾府内部惶惶不可终日,而处于风暴边缘的何宇,则像一头蛰伏的猎豹,冷静地观察着,等待着最佳时机。暗流,已汇聚成汹涌的潜流,在平静的表象下疯狂奔窜。山雨,即将来临。:()铁血红楼:忠勇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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