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页)
母亲满是血丝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地望着我,望着我……想说什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心里像是一大片漆黑的荒原,燃烧着熊熊野火。
母亲独自一人把我从小养大,我知道她的苦,但我从来都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苦。我成长至今,唯一能够了解到她内心的途径,无非是她时不时的哭泣。而生活在绍城的郁郁寡欢的平民们,因为底层生活的诸多艰辛,并不对眼泪见怪。包括我。毕竟我们常常在还未清楚了解痛苦的来源之前,就已经安然地接受了它的结果。
母亲的肝病不见好转,失眠很严重,抑郁,幻听,厌食,精神常常游走在崩溃边缘。常常卧床低烧,浑身无力。形容邋遢憔悴,越来越自闭,拒绝任何形式的出门。已经不能够去上班,只请病假在家。工厂效益不好,她一分钱的工资都拿不到。
我照顾母亲的生活。她不肯出门,于是只好轮到我每日放学回家,顺路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给母亲做饭,煎药。家里终年弥漫着中药味。到了月中旬,就去收发室领取父亲的汇款单。我时常庆幸,因为父亲的抚养费,我们的生活还不至于捉襟见肘。
而当我背着书包提着一篼蔬菜和生肉走出菜市场,被偶然碰到的同学奚落或者嗤笑的时候,我已经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冲过去跟他们打架了。
我视而不见地走过去,心像一块无动于衷的石头。
读书用功。成绩优异。我一度天真地以为,我的成绩会使母亲骄傲,笑逐颜开,心情豁朗……进而康复并且正常起来。然而没有。那段死寂的岁月,母亲每况愈下。持续了三年。到我中考的时候,母亲终于还是住院了。
医院简陋而萧条。母亲的病房就在一楼,我每日放学都会绕去看望她,但我总是不敢进去——我只是趴在窗台上,踮起脚尖,远远地,怯怯地看着我可怜的母亲:她躺在病**,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单,浑身插满了各种各样张牙舞爪的管子,吊瓶从来都没有取下来过……
母亲闭着眼睛僵直地躺在那里,似乎毫无知觉,周围也没有人,空旷而明亮的病房里面洒满了白得晃眼的阳光,看起来仿佛是近在天国的门前。我就这样踮着脚双肘趴在窗台上长久地凝视她,脚酸手麻,却不敢挪开目光,因为感到无限清晰的害怕,只觉得母亲要离我而去,眼泪就不知不觉猛地唰唰掉下来……
我多想回到童年时光。彼时我还是和伙伴们一起在冬天溜冰,在夏天游泳的无忧无虑的孩子,彼时父亲还会在除夕之夜顶着大雪归来,进门之后放下行李,便把我抱起来举过肩头飞快旋转,笑着叫我的名字,城城,城城。而母亲的柔和笑容,徐徐绽放。
但我知道这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在绍城阴霾的苍穹之下,我年复一年地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有的。我就这么念叨着鼓励自己,因为书里面告诉我说,人可以失去一切,但终究不能够失去希望。
2
初中毕业的夏天。
那日我一大早就去学校拿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心情有些愉快,照例在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买菜,我想多买些母亲喜欢吃的来做好了之后给她送去,一起庆祝一下。
忙活了一阵,我端着热腾腾的饭盒出了门,胸口衬衣的口袋里揣着一纸通知书,灼热明朗的阳光下面,我像匹骄傲的小马一样匆匆往医院跑。那日依旧是苍白的晴朗,有些炎热,高大的杨树被风吹得唰唰响,我一路跑着,汗水从额头上痒痒地滴下来。
跨进医院的大门,我就看见一大群人在住院楼前围成一圈,慌张而恐惧地窃窃私语。我忽然一阵莫名的紧张,挤过去看——
一具尸体赫然近在眼前,潦草地被一张蓝色的床单罩着,头部一大摊黑浓的血蔓延到地面上,床单末端露出的半截小腿**着,也没有穿鞋。
人群中一个惊慌的声音忽然叫我的名字,绍城!!——你怎么来了!!快走啊……
是陈姨。她拽着我往外拖,人们也纷纷拽着我往外拖,他们都慌乱起来,有一个声音无意中说,造孽啊……怎么被孩子撞见了啊……
一瞬间我无法呼吸,感觉五脏六腑突然被掏空,一具皮囊站立不稳……一阵古墓般的寒气从脚底传遍全身,头晕目眩,饭盒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热气尚存的饭菜撒出来,立马被踩成了烂泥。
我发狂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阻拦我的人拳打脚踢,挣脱了之后就朝母亲冲过去……
我扑在母亲身体上惊慌地嚎哭,恐惧万分,却又在意识不清之中撩起了床单——就这样母亲惨不忍睹的遗容逼进我的视野——头骨都已经摔得变了形,像一张上了朱红油彩的薄薄的皮影人儿,黏稠的血混合着脑浆从头下蔓延出来,鼻腔也出血……我被吓得不停惊叫,眼前一黑,几近昏厥过去。
那年暮夏发生的事情是命途之中的一个巨大地堑,深深裂缝触目惊心地横在路上,一直劈入地心去。那一季夏天,我常常整日独坐,千百次地问,母亲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呢?回答我的声音除了墙上的挂钟又咔嗒一声走过一秒之外,仍然是阒静。我明白这永远是没有答案的提问,我想,也许只是她太累,从生活中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吧。但是,连我也不能够成为她的希望么。但凡想到这里,我心里便有隐隐的恨意。
彼时我几乎夜夜噩梦。一再撞见母亲那张满是血的脸,然后痛哭着醒来。我开始惧怕睡眠。在夜里一想起来,就怕得浑身颤抖。
陈姨善心收留我在她家借住。我没有回过家。也不敢回家。在事情发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空落的白天过后的黑夜,那些不眠的黑夜过后的白天,我不知道家里阁楼上的鸽子是否依然在白昼里一遍遍寂寞地飞翔,从窗口望出去的夕阳是否依然如一汪猩红的鲜血。而我也不知道夜神因为饥饿早已溜出了家,独自出去觅食,不再回来。
这一年的流火七月,我过得晨昏不辨,昼夜不分。像个真正的弱者,一言不发地等待命运的判决。命运中有些事件就像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踢过来的皮球,张牙舞爪地飞过来将你砸晕,有时候碎了一地的金银让你中个头彩,有时候泼了一身的粪土让你翻身不得。世上重大的幸运和厄运都是没有前兆的,也发生得毫无道理。可惜我们常常花费一生的时间去试图追问这个本身就没有答案的问题。
陈姨替我联系上父亲,把事情都告诉了他,让他回来接我。我知道无路可走,只能离开绍城。
父亲回来的那天,陈姨陪我去车站接他。我站在车站的广场,想起了几年前他离开我的时候。同样的夏天,同样的烈日。
如此我又看到了他。他下车的时候,脸上挂着疲惫困顿的神情。我们面面相对,咫尺之遥,就在那一瞬间,我便觉得他老了。他走过来,只是摸摸我的头,没有言语。这一切与我设想中的情景,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我们回家吧。”他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