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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诗人早早回到家里,让苏亚红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他久违的热情。两人上了床,鸟诗人在苏亚红身上无微不至地弄这弄那,似乎有求于她,而实际上他并无所求。次日,在他们又要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地分手时,鸟诗人叫住了苏亚红,但他又没有马上说,只用脚尖轻轻踢着路旁的一块砖牙子。苏亚红也不问他,就那么含而不露地对他望着。在她的眼里鸟诗人就像一个被母亲送去上学的小学生。她没有让自己的柔情从眼中流露出来。
“你天天忙什么来呢?”鸟诗人终于很难堪地说。
苏亚红微微笑着,脸被朝霞映得红红的。“我还能忙什么。”她淡淡地说。
鸟诗人就接着“噢”一声,转身向东走。走了两步就有些后悔,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这个“噢”的含义。回头看看,苏亚红已经钻进了出租车里。他有些觉得苏亚红像个陌生人,难道这就是她完全对他信任的表现吗?这么长一段时间,他经营餐饮店,苏亚红顶多去过几次,即使去了也什么都不掺和,连条建议都不提。鸟诗人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方圆酒店的那段经历,他感到了不妙。如果餐饮店也是难逃劫数,这一回,他是不是还会对苏亚红连个招呼都不打,而逃之夭夭呢?然后在他厌倦了四处游**之后,再恬不知耻地回到苏亚红身边,他肯定因为苏亚红还会接纳他,就像垃圾箱接待垃圾,而他还会产生那种女人要把他的精血和心灵榨干的念头,直至他意识到只有自己把自己榨干,任何人想要榨干他都是无能为力的。
鸟诗人步行穿过了半个城市,他看到自己其实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像一只青蛙一样在不停地分泌着黏液,沾染着城市的街道。在推开餐饮店的门时,他觉得自己手上滑腻腻的,跟他把手伸苏亚红或田娜娜腿间的感觉相同。是的,他看到自己在向地上源源不断地滴答着精液、唾沫、泪水、痰,他会这样自行滴答下去,一旦停止,也就是他已经死了。他暗暗摸一摸自己身上,跟扒光了皮一样,红色的神经网络在啵啵地跳,令他感到恐怖。
田娜娜走来了,悄没声的。“小张在等着拿买肉的钱,”田娜娜说,“昨天的肉馊了。”
鸟诗人看着田娜娜团团的脸,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你去到抽屉里拿吗?”他不满地说,“不要什么事都靠我!”
田娜娜就说:“你是老板嘛?不靠你靠谁?再说抽屉里只是一些零票,也就只够买两个猪腰子。你不想管我才懒得管呢。”
哎呀呀,这还了得!有人敢顶老板的嘴了!
鸟诗人一股气直冲天灵盖,可是田娜娜身子一扭,自顾走开了。鸟诗人哆嗦着,餐饮店看样子急需整顿了,不光有人敢顶老板的嘴,责任心也差了去了,店里光海尔冰柜就有三四台,竟让肉白白馊掉!
可是鸟诗人要彻底整顿餐饮店的念头,被伙房一位大师傅的辞行打断了。他没想到餐饮店这么快就现出了败落的气象。大师傅一走,他就急忙叫田娜娜拿账本来,一看,仅前期顾客赊的账,就有十几万,近来每天来吃饭的人都不过两三桌。看起来餐饮店似乎还是有钱的,但那十几万却形同空头。鸟诗人也派人要过,都被借故推托了。他也曾亲自出马,只一两回就怎么也不想再去干这事儿了,虽然人家实际上给了他面子。
这时候,店里来了个推销酒的人,田娜娜刚想打发他出去,鸟诗人却在办公室里叫住了她。“他想送多少我们留下多少。”鸟诗人对田娜娜说。田娜娜疑惑地望着他,他就一语道破了机关:“从今以后我们买东西也少给现钱!”鸟诗人脸上带着发狠的神气。“过去我可怜他们,谁又可怜我呀。”
那推销员不知内情,欢欢喜喜地走了。鸟诗人整整一个上午就坐在餐饮店窗后,远远地打量对面的那家店。临近中午,很多人和车从街上经过,也有不少人走进那店里去,也有不少车停在那店的门旁。虽然那店说不上是门庭若市,但与自己餐饮店的冷冷清清相比,不能不让他感到汗颜。他觉得自己的餐饮店就像隐身的人,谁也看不到它。他又觉得餐饮店像个丑八怪,谁都对它弃之不顾。可是他所雇用的那些小姐们难道不漂亮吗?你对田娜娜看上一眼,会看不出温柔的田娜娜是一位诗人的情妇吗?
中午快过了,鸟诗人才看见一拨行人好不容易有了走进他的餐饮店的意思。他们果真走了进来,不等小姐上前招呼,就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上像头拦路虎似的坐下了。
鸟诗人仍在窗后坐着朝对面的餐饮店打量。那里的客人开始走散了,小姐们毕恭毕敬地把他们送到街上。
“苍蝇!”
鸟诗人猛地听到一声喊叫。回头一看,门口桌子上有一个人气汹汹地站了起来,在向吧台后面的田娜娜叫嚷。
“碗里有只苍蝇,”那人说,“你们店里是怎么搞的?”
田娜娜没挪地方,他们那一伙的人就齐嚷把经理叫来。鸟诗人就在他们背后,他远远地看着田娜娜。田娜娜终于站起身,慢腾腾地走过来。鸟诗人听见了客人的窃笑声。
那领头的一个,猛地把一只汤盘端到田娜娜脸上,田娜娜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向后一退,汤盘就被摔在了地上。
他们骂骂咧咧地从餐饮店走出去,一把干透的苍蝇尸体纷纷从他们身上撒下来。
鸟诗人呆呆看着他们在街上一晃就不见了。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哭,回头一看,田娜娜正擦着眼泪。
“哭什么!”鸟诗人嚷道,“除了哭你还有什么本事?你怎么就不能机灵点儿呢?你是木头吗,客人叫了半天才动一动?”
那田娜娜委屈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鸟诗人恨不得在她身上踢一脚。可是田娜娜又说话了。“你比苏老板差远了,”她抽抽搭搭地说,“自己没有经营才干,店快揭不开锅了,怨谁呢?”
鸟诗人气得干瞪眼,也没说什么,一转身就到办公室里去了。
他在办公室面无表情地坐了半个下午,不知什么时候,田娜娜又悄没声地进来了。他让自己的脸色缓和一些,就把田娜娜抱在怀里。田娜娜嘴里还咕咕哝哝的,一眨眼就让鸟诗人把她的衣服扒光了。他又把田娜娜翻在沙发上,田娜娜不咕哝了。
“田娜娜,”鸟诗人小声叫她。
田娜娜就小声答应他。可是,忽然,她感到脊背上重重地挨了一下,猛一回头,看见鸟诗人举着的手掌又要落下来,便吓得脸都变了颜色。鸟诗人眼里透出阴鸷的光,她还从没见过他这种可怕的样子。
“你疼吗?”鸟诗人边打边问她,起初她还想挣脱,但鸟诗人的力气并不小,自己又趴在那里,根本使不上劲儿,就只顾呜呜地呼叫。
店里小姐们听到动静,忙赶过来,可一看田娜娜赤条条的,都羞红了脸,又马上退了出去。
这天夜里,鸟诗人守田娜娜身边,看着田娜娜被毒打的样子已经有些后悔了。“你原谅我吧,”鸟诗人对她说,“我不该迁怒于你。你说的对,我不如苏亚红。”
田娜娜向墙壁侧着身子,她不敢仰躺下。鸟诗人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团乱乱的头发。他忽然觉得田娜娜在偷笑,他甚至能想到田娜娜在尽量让自己绷住嘴,但是里面的两颗上门牙仍然沾着粘腻腻的唾液白白地露了出来,而且还闪出了丝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