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知意心墙难拆(第1页)
鹿徽坐进车里时,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暮程雪相触的余温。那触感很轻,像一片覆着薄霜的瓷片擦过掌心,软是软的,却带着一层冷硬的隔阂,指尖微凉,连带着心底都掠过一丝清浅的凉意,和暮程雪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分毫不差。
司机老陈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雪落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区,后视镜里,那栋简约素净的白色小楼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影子,最终被车流吞没。鹿徽的目光凝在镜中空荡的街口,良久才缓缓收回,指尖无意识地在真皮扶手上轻叩,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只剩一片通透的了然。
第一步,顺利,却也艰难。
她看得出来,暮程雪那句应下的“好啊”,并非全然的接纳,不过是成年人的礼貌与分寸。那声应允的背后,是眼底藏不住的戒备,是周身散不开的疏离,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将她整个人牢牢裹住。
手机震了震,是沈知意发来的微信,依旧是戏谑的语气:「鹿总雷厉风行,亲自登门谈合作,赌约这第一步,算不算踏出去了?」
鹿徽指尖划过屏幕,敲下一行字,语气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沉稳的从容:「她松了口,却没卸下心防,慢慢来,急不得。」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搁在一旁,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脑海里翻涌的,全是方才在工作室的画面。暮程雪俯身讲解设计方案时,眉眼专注,眸光清亮,谈及光影与结构的契合时,眼底会燃起细碎的光,那是对设计的赤诚,是她对抗这世间所有凉薄的底气。可这份鲜活之外,她的脊背永远绷得笔直,唇角的笑意永远点到即止,与人对视时,目光总会下意识地避让半分,那份刻在骨血里的警惕,藏都藏不住。
还有那句从里间飘来的「暮老师」。
鹿徽的眉心微蹙,又缓缓舒展。比起商场上客套疏离的「暮总」,这三个字,是暮程雪在人前能卸下的唯一一层伪装。温柔,专业,带着几分授业的温润,可也仅仅是这样了。这份温润是给旁人看的,是工作室里的责任与担当,却从来不是她自己的模样。她真正的样子,是独处时眼底的空茫,是被靠近时的紧绷,是骨子里化不开的孤冷与多疑。
鹿徽太懂这种感觉了。
同是福利院长大的孤儿,同是身后空无一人,同是凭着一身孤勇,从泥泞里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她从孤儿院到撑起偌大的鹿氏集团,半生浮沉,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嘴脸,看尽了带着目的的逢迎,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皆因利聚,利尽则散。而暮程雪,从福利院到白手起家的雪落工作室,走过的路,只会比她更难,见过的人心险恶,只会比她更多。
这份多疑,这份戒备,不是天性,是被逼出来的本能。是尝过太多次真心错付的滋味,是领教过太多次假意逢迎的算计,是孤身一人走过太多漆黑的夜,最终只能亲手在心底筑起一道高墙,墙内是自己,墙外是全世界。这道墙,能护她周全,却也让她永远活在无人能懂的孤独里,连带着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想靠近,却不敢;想相信,却不能。
车子驶入市区,鹿徽让老陈改道,不去公司,转而去了城南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茶舍。方才在工作室,她一眼就瞧见暮程雪手边的茶杯里泡的是白牡丹,汤色清浅,香气淡然,没有馥郁的芬芳,只有绵长的回甘,像极了她的性子,清淡,隐忍,不张扬,却也不轻易让人靠近。
鹿徽本不是嗜茶之人,半生里,应酬时喝的是烧喉的烈酒,熬夜加班时灌的是苦涩的速溶咖啡,茶于她而言,不过是场面上的点缀。可此刻,她站在茶舍的木架前,指尖拂过一个个刻着茶名的陶罐,竟耐着性子,细细挑了三款上好的白牡丹与寿眉,都是最清淡的品类,没有浓烈的茶香,却最是温润养胃。
没有讨好的心思,没有功利的盘算,只是同是无根的孤行人,只是看懂了她眼底的疲惫与防备,想递上一点无关利益的心意。这份心意,清淡如茶,不求她立刻接纳,只求她能知道,这世间,并非所有人的靠近,都带着目的。
茶舍老板见她一身矜贵的西装,却俯身细细摩挲茶罐,忍不住问是送什么人。鹿徽垂眸看着掌心微凉的茶罐,声音轻而沉:「送一个,心里筑了墙的朋友。」
老板愣了愣,眼底掠过几分了然,不再多问,只细心地将茶装好,裹上素雅的锦盒。
拎着茶离开茶舍,驱车回公司时,暮色已沉。夕阳西坠,橘红的霞光漫过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给坚硬的钢筋水泥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凉。鹿徽走进办公室,助理小张早已将雪落工作室的详细资料整理妥当,放在办公桌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是暮程雪的履历。
「鹿总,这是暮程雪女士的全部资料,工作室的获奖作品也都附在后面。另外,暮总那边发了消息,想约您下周再碰一次二期项目的细节,时间您定。」小张躬身汇报,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鹿徽颔首,指尖落在那份履历上,目光一寸寸划过,眼底的神色愈发沉凝。
孤儿,福利院长大,靠着助学金读完设计系,出国深造时打三份零工凑学费,归国后从零起步,工作室刚成立时被甲方坑过设计稿,被同行抢过项目,被资本压过价格,硬生生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咬着牙走到今天。获奖无数,却从不参加无用的行业应酬,从不攀附任何资本,工作室选址在远离商圈的文创园,不过是想守着一方清净,躲开那些纷扰的算计。
字字句句,都是她一路走来的痕迹,也是她心底那道墙的由来。
她们是同一种人,生而无根,无牵无挂,身后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港湾,身前是茫茫无际的前路,只能把自己活成铜墙铁壁,把心炼成坚冰。可鹿徽比她幸运一点,她站在了高处,手握权势,能护住自己,而暮程雪,不过是个靠着设计谋生的普通人,她的那道墙,是她唯一的铠甲,也是她最深的枷锁。
这份枷锁,让她多疑,让她警惕,让她在面对所有善意时,第一反应都是揣测背后的目的;这份枷锁,也让她生出深深的无力感——她想相信,却没有相信的勇气;她想卸下防备,却怕卸下的那一刻,迎来的是又一次的遍体鳞伤。
「回复暮总,下周三下午三点,还在雪落工作室。」鹿徽抬眸,语气平稳无波,「另外,把我下周的行程空出大半,这个项目,我亲自跟进。」
小张心里满是诧异,却不敢多问。城西文创园是鹿氏的重点项目,可以往这类合作,鹿总向来只看最终方案,从不会这般亲力亲为。他只当鹿总是看中了雪落的设计能力,恭敬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鹿徽一人,宽大的落地窗映着她挺拔孤清的身影,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一室冷清。她拿起桌上暮程雪的一寸照,照片里的人素面朝天,眉眼清冷,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弧度,没有半分笑意,眼底是化不开的疏离与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兽,永远保持着随时可以逃离的姿态。
鹿徽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的雨幕里,暮程雪的白裙背影步步走远,她想喊住她,想伸手拉她一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那是她们这类人的宿命,孤身而来,孤身而去,连伸手靠近的勇气,都少得可怜。
只是这一次,鹿徽不想再让那个背影走远。
她想慢慢靠近,不用算计,不用试探,不用急于求成。她想一点点敲开那道高墙,不是为了赢什么赌约,只是因为,她看懂了那道墙背后的孤独与无力,看懂了那份孤勇背后的疲惫与心酸。她想让暮程雪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能看懂她的防备,能接住她的多疑,能明白那份「无家可依,只能自守」的滋味。
这份靠近,无关风月,无关利益,只是灵魂与灵魂的相惜,只是孤舟与孤舟的相望。
另一边,雪落工作室里。
暮程雪送走鹿徽后,依旧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凝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里,却没有半分焦距。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带来几分凉意,却吹不散周身那层化不开的沉郁。
鹿徽临走前那句「有空一起喝杯茶」,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极力维持的平静,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散去,留下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深的不安与多疑。
她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与鹿徽相触的温度,那温度是暖的,可她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