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十章 一个个意外1(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何凤梅通过邮件与德国取得了联系。

何凤梅正在分娩的痛苦中挣扎。

对每个女人而言,从孕育到生产是一个复杂且漫长的过程,犹如凤凰涅槃,在痛苦中期待重生。九个月前,从郭葆铭无意中带来的那张报纸上,她意外地获得了帕拉乌还活着的消息,她那颗己经对德意志彻底绝望了的心,于旋即间又得以死灰复燃,德国的一切须臾便填满了她的全部思想,波涛汹涌的莱茵河、风光如画的易北河、多姿多彩的多瑙河、浪漫秀丽的奥得河,神灵诡异的埃菲尔火山,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以及陡峭险峻的楚格峰……一个一个熟悉却己久远的景象,从脑际中一一滑过。想象中仿佛自己己回到那幢阔别己久的老屋,浸**在浓郁的咖啡香味中,耳廓里充盈着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抑或是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序曲》,在如痴如醉的音乐声中,她手里捧着AevonDroste-HUlshoof(安内特?冯德罗斯特许尔期霍夫,十九世纪德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一九九二年德国发行的20马克纸币上就是她的头像)的诗集,轻柔地扶着特丽莎的肩膀,悠闲地坐在翠绿的草坪上,用掰碎了的裸麦面包去喂落在身旁不远的鹭鸶,尽情享受生活的美好……想到这一切,她禁不住潸然泪下。是啊,这一切距离她毕竟已经整整地过去了十七年!

十七年了,从她带着父亲的遗愿跟随新婚丈夫帕拉乌来到这个叫做青岛的地方驻防开始,迄今己经过去了整整十七年,而其中的十五年,却是因为战争的爆发无可奈何地滞留在了中国,这十五年她从富丽堂皇的总督官邸落入小宅小院的普通民户,并且做了中国人的小妾。这十五年里,尽管她身上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尽管她也努力地向中国妇女学习,包括中国人的礼节、中国人的着装、中国人的语言和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她都貌似学得很好并曾经一度让她感到自己已经很中国,可时间不长她就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到中国人的群体中去。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幡然醒悟,这种差异主要源于两种无法融合的文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所致,当她越觉得自己己经够中国的时候,实际上却距离那种她无法触及到的中国的深层思想文化还非常远一一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深邃的就像历尽风霜蕴成幽深苍远之势的千年古树,表面看似乎只是残缺不全的枯树一棵,可下面的根茎却是错综复杂,深不可测。

她感到了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寂寞和孤独,像一个恶兽的巨齿在啃噬着她的灵魂,让她在痛不欲生中慢慢地消耗自己。直到遇到了郭葆铭,她以为自己尘封己久的窗户终于迎来一缕灿烂的阳光,总算把几近荒芜了的心重新灌溉,而远远扔出去的,则是喧嚣和浮躁,浅浅的平静沉积于千年厚重之下,所有富贵与贫贱都在此见拙,记忆中只有那俊朗的身影和飘零的雪,还有他腿上的那个创口,让她为之评然心动,深埋心灵深处的袅袅情缘陡然腾起便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世界变得模糊。她所有为他做的事,都是因为爱上了他而甘愿付出,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无法逃脱,包括对他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爱慕。她以为可以拂去尘埃打开心扉,将那片难耐的寂寥就此束之高阁,却不曾想到竟然成为无可医治的心殇,最终不过还是捧着昨夜凋落的一阕残梦,面对着空洞的阳光,她依然是寡人一个,独自在纷扰喧嚣拥挤的尘世中孤独地徘徊,留下的,只是一个记忆深刻的切怛。

因为他也是个中国人,永远都无法摆脱那个束缚着每一个中国人的无形枷锁!

接下来就是一直陪伴她的伊克曼突然死去,让她整个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变得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好孤立,好无助,就像在瞬间她突然没有了归属,没有了方向,一个人的世界里空空****,似乎只有借助酒精的麻醉,才能抚平她的心。

就在她的身心已经距离德国越来越远,甚至己经忘记了德意志这个地方的时候,郭葆铭无意中给她带来的那张报纸上所刊载的一条消息,再度点燃了她早已死去的德国梦,她仿佛刚刚从一个飘零落寞的沉沉大梦中醒来,她是一个德国人,应该回到她的德国!

然而,她怀孕了,怀的是郑矢民的孩子。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让她陷入了矛盾之中。说起来,郑矢民是一个好人,虽然没有帕拉乌英俊,也不及郭葆铭的倜傥,但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好人形象。他是一个极为平庸的好人,一个好得没有原则的好人,无论长相还是宽厚的性格,都极像自己的父亲。她一度曾经对他的外表着迷,后来才知道原因,她着迷的并不是他,而是因为他太像自己的父亲。和父亲的博学相比,郑显得过于苍白。不过,他的确很善良,这些年来多亏了他对她不离不弃的悉心照料,如果当年不是他及时施救的话,她和特丽莎怕是早就去了天堂,到如今化作星星云游宇宙都己经十五年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突然看到了郑矢萍的来信,才想到了用写信的方式和德国方面取得联系,于是便提笔给德国政府写了一封又一封信。从外嫌交部到国防部都有,大致内容就是说自己的名字叫玛尔塔,于一九一二年随丈夫帕拉乌调防来到远东的青岛总督府供职,当战争爆发的时候,帕拉乌奉命开赴前线,而当时她正在总督医院生孩子,医院不幸沦陷,致使她仓皇出逃,后来被一个中国人所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从而导致自己一直滞留在中国,云云,最后提出回国的请求。

然而,所有发出的信件全部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让她在每一天太阳升起的希望中等待,又在落日的晚霞中失望地惆怅。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淌了过去,一直等到孩子即将生产,也始终没有听到德国方面传来的任何消息……

然而,她有所不知的是,她的所有信件不知在哪个环节上出现了问题,竟然全部落入了德国一份叫做《攻击日报》的总编手中,一个酝酿中的新闻主题正在悄悄地拉开帷幕,以至于她远在万里之遥的青岛却被毫不知情地卷入了纳粹精心策划的一场政治风暴,使她无意中竟然成了约瑟夫?戈培尔博士的政治打手!

疼痛开始加剧了,一波紧似一波地袭来,让何凤梅苦不堪言,不由自主地用尽全身的力量攥紧床单。每一波阵痛的到来都是由缓到急,痛楚如**一般从小腹放射到全身,甚至连她自己都说不准宄竟是哪个部位在折磨她,嘴里的呻吟声也是随着痛感的加快而由小变大,最后再变成歇斯底里的嘶嚎,前额上冒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感觉全身连喊叫的力量都没有了,然后再渐渐地平息下来,嘴里不停地大口吹着气,眼睛中噙着泪珠,流露出祈求的目光,可怜兮兮地望着站在旁边的接生婆和赵玉秋。

赵玉秋紧皱着眉头,小声地问接生婆道:“这己经是二棒了,咋还费这劲?”

接生婆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隔自人”。便动手从盆里捞出一块温热的毛巾拧干后,走过来给何凤梅的头上擦去汗水,一边动手轻轻地揉抚她的肚子,一边用安慰的口气对她道:“这等事谁也帮不上忙,就得靠你自己,已经看见头了,你慢慢地使劲!”

何凤梅惘然地点点头,就在她想说什么却还没有来得及张开嘴的时候,肚子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要昏死过去,蒙昽中,耳边隐隐约约地听到接生婆和赵玉秋同时在对她喊:“使劲,使劲!”当她感到自己己经使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量的时候,猛然觉得在一股巨大的吸力下,原本高高隆起的肚子竟然“唰”地一下就瘪了下去,随后便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就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晨,郑家里院又诞生了一条崭新的生命。听到了孩子的哭声,郑矢民竟然喜极而泣,“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不知是哭还是笑地仰头大吼了一声:“这是我郑家的天骄啊!”就此取名为郑天骄!这个极为“搅料”的丫头在折磨了他整整三天后,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

几乎与何凤梅艰难生产的同时,一艘名为“亨利王子号”游轮在上海港靠岸,其中有一个金发女郎颇引人瞩目,根据海关登记的身份,这个女人的全名叫做温尼弗?缇夫娜,职业为专栏作家,此行目的地是青岛。

徐敬海是共产党?

实际上徐敬海并不是共产党,至少在他被抓的时候还不是。

他被抓的那天,似乎一切都毫无征兆,和往常一样,早晨他在劈柴院的馆子里喝了一碗汤子外加三根香油果子,打着饱嗝嘴里哼两句肘鼓子,晃晃悠悠地来到派出所。他被免了职以后,基本上一直无所事事,每天早上过来点个卯就四处溜达去了,新上任的所长是他过去的部下,对他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出大格就行。

刚拐过路口,隔着老远就看到派出所门前站了不少人,大部分是些穿着便装的老百姓,松松垮垮地站在门外抽烟聊天。这样的场面他办案的时候见得多了,只要发生了大案或者抓住了犯人,都会引来一群围观者堵在派出所门口。这大清早就围了这么多人,不知道又出了什么案子,所以他并没有当回事,不慌不忙地朝人群走过去,甚至有些不满地看了看那些把门口挤得几乎进不去的人,刚伸出手要拨拉一下挡在前面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的双臂像是被老虎钳子给夹住了一般,一动都动不了了,身体正要本能地挣扎,却被迎面狠狠的一拳给打在面门上,头上的帽子立刻飞了出去,眼前冒起了一团金星,而两只被扭在身后的手随即被扎上了背铐。这一切就发生在瞬间,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前面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给拿下,而后又被簇拥着上了一辆停靠在路边的汽车。

汽车拉着警报一路飞奔地开进了常州路监狱。这座当年由德国人修建的哥特式建筑,从外边看极像是一幢教堂,红砖到顶的塔楼和洋灰抹面的墙体,如果没有外面挡住了视线的那道高墙,谁也不会把这个地方与黑暗暴戾的监狱联系在一起。而这里对于徐敬海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过去办案提审羁押的犯人时,他几乎天天都到这个地方来,即便闭着眼都能知道自己到了什么位置。在这里看管犯人的狱警们差不多都认识他,只要他来到这里,肯定会很仗义地给每个狱警先发一圈纸烟,而那些狱警对他也很客气,一口一个徐爷地称呼他。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阴森森的高墙,阳光打在墙头的铁丝网上,依稀能看出上面的斑斑锈迹,在高墙的角落位置上的圆柱形塔楼,看押哨的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这个位置,他打了个寒噤。他可能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被当做犯人给押了进来,可这一切宄竟又是为什么呢?他却不知道!

他也确实还不知道!

直到自己被砸上了死镣扣上了捧子,他脑子里依然像装了一盆没有搅开的糨糊,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莫名其妙地看着狱警们小心翼翼地搬起他的脚给他套上镣环,再尽量轻轻地将铆钉插进镣扣里,然后一锤一锤地将其铆死。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充满了疑惑,机械地看着站在周围的狱警,直到自己脚上套上了被铆钉铆死的脚镣,才如梦初醒一般,大惑不解地问:“你们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狱警拿过来一份“嫌犯收监通知书”和一盒印泥,示意徐敬海在上面滚上手模,他这才发现上面写着被抓的原因是他是共产党嫌犯,两眼顿时就直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被人从身后突然打了一棒子,惊诧得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长一会儿,才扭过脸惊愕地看着狱警大声地骂道:“这是哪个吊操的王八蛋说我是共产党?”

狱警脸上堆着笑容说道:“徐爷,过去你来办案对我们弟兄几个都不糙,这点我们都记着你的好。可现今到了这里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遵从上峰的指令照章办事,希望徐爷不要让我们为难。”

这个时候徐敬海有些醒悟,他是被人给算计了。眼下正是对共产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抓捕共产党是当下的头等大事,但凡是牵扯到共产党的案子,无论是谁,也先不要去管是与不是,一律先关起来再行甄别。可是,在没有搞清楚身份之前,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就给疑犯砸上死镣,除非己经有了铁证!那么,又是谁能想出这么狠的招数将他一步到位置于死地呢?他眼前立刻显现出和他一同被革职的分局长朱文训那张阴毒的嘴脸,立刻怒火中烧,可是如今自己已深陷囹圄,成了人家砧板上的一块肉,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他无奈地伸出手,在那张“通知书”上依次滚下了十个手模,然后闭上眼仰起头,绝望地长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徐老两枉为一世英豪,如今竟然被小人给掂对了!”

“哈哈哈哈……”一阵不可一世的奸笑忽然从背后传来,像一根根尖利的棘针子扎进了徐敬海的耳鼓,不用看他都知道,是朱文训来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