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山藤之死2(第3页)
马车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汽车,坐在汽车最外面的徐敬海,冷着脸无奈地望着被日本军警裹挟在最里面的山藤村树,眼神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失望,而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烧,全身的血液如被灼烧般沸腾,一波一波地猛砸他的每一条神经,让他坐立不安,那颗心更是像受到了巨波狂澜的冲击,顶得他“抨枰”乱跳。不经意间,他扭头看到了那架马车和驾辕的年轻人,从年轻人露出的如狼似鵪的残忍眼神中,他仿佛看到了一股腾腾的杀气。突然,他瞪直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张脸,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涌上心头,那张面孔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心跳骤然加快,他几乎要脱口喊出了“三儿”了,又赶紧用手将嘴使劲地捂住,而眼泪却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当汽车拐入了大港码头的大门时,枣红马却已失去了踪迹。徐敬海急忙四处寻找,周围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刚才看走了眼,或者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驾枣红马车。
汽车在码头上停下,分坐在汽车两侧的中日军警依次下了车,列队站在汽车两侧。徐敬海的手己经摸到了杀猪刀的刀柄,只要山藤村树走下车,他极有可能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一刀结果了这小日本的性命。就在山藤村树一只脚刚刚落地的霎那间,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阵**,不知从何处窜出了一条通体黑灰色的狼,嘴尖口宽两耳竖立,两眼射出黄绿色的光,拖着一条粗大蓬松的尾巴,在一片惊呼声中从人们的视野中迅速冲了过去,甚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飞快地消失在茫茫雪影中。所有人都惊愕地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条突如其来的狼从面前奔跑而过,雪地上只留下一溜不规整的爪印。几乎在那条狼窜过的同时,人们的耳边都清晰地听到了“扑通”一声闷响,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惊恐地看到山藤村树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鼓出的两眼死死地盯着一个位置,嘴里吐出长长的舌头,如同含着一块煮熟的猪肝,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己经死了,脖子上勒着一条拇指粗的麻绳!
大日本帝国公民在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中日军警包围下竟然遭到谋杀,而且没有一个人看到凶杀的过程,似乎无论怎样辩解都不是件靠谱的事。日本驻青岛总领事馆代理总领事高濑真一闻讯后暴跳如雷,立刻要求会见胶澳商埠总办赵琪,并以极其强硬地向中方提出了三个条件:第一,中方必须对日本公民山藤村树的非正常死亡给出一个充分的说明,并承担相应的赔偿;第二,由日本警视厅和外务省协同胶澳警察厅参与此次谋杀的调查;第三,限期予以破案!
赵琪闻听日方所提出的这三个无异于丧权辱国的条件,以死者乃“九-七”船难的肇事凶犯,且船难事件目前仍在调查中,在这个期间当事人意外死亡,何况其死因目前尚无法查明,暂时无法断定责任为由,从而断然拒绝了日方所提出的前两个要求。至于限期破案,赵琪表示,将责成胶澳警察厅厅长王庆堂按照警察的司法程序进行侦讯,一旦有准确消息将即刻通知日方云云。
徐敬海自从被胶澳商埠总办赵琪点名由王庆堂特招进入警察厅后,一直深受王厅长器重,而警厅的大多数人并不知其中内情,也没人了解他的身世背景,只知道他和厅长的关系非同一般。厅长每次下来的时候,对他都很热情,所以警察厅里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无论是头目还是小警察,都极力地巴结他,隔三差五地请他喝酒,拐弯抹角地希望他能够找机会在厅长面前给递上句好话。于是,只要是能出头露脸的差事都少不了他,再加上他本身还是凶案现场中方警察之一,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山藤村树案件侦讯组的成员。
虽然做警察没有多长时间,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个职业,被委任进入侦讯组后,他就不遗余力地全身心投入到了案件的侦破中去,马不停蹄地四处搜寻有关凶手的所有资料。而事实上,他不过是希望通过案件的调查找到自己的弟弟而已。他把与山藤村树案件有关的全部卷宗都归结在一起,一点一滴地进行排查,从早些时期的灭门案,到后来的纱厂日籍员工被杀案,以及后来饭馆伙计向警察报告的那个“郑矢开”,所有的资料都穿在了一起,基本上把凶手的轨迹梳理出来,他可以肯定地推断出,这个凶手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弟弟二儿徐敬开!
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是,众目睽睽之下三儿究竟是怎样用绳子勒死了山藤,就像很多人想象不出他当年是如何杀死了那个日本外交官一样。问题是,假定那条狼就是三儿放出来的一个迷魂阵,可这个期间他自己又隐藏在了什么地方?
徐敬海带着一脸的疲惫回到了家,远远地看到“小哑巴”正站在门口等他回来。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和那个孩子住在一起,说起来这孩子哪都好,也很懂事,只要徐敬海一回来,他就默默地蹲下帮他把鞋脱掉,然后将早已备好的便鞋换上,接着再把洗脸水端过来。起初徐敬海感到过意不去,可架不住这孩子的固执,时间一长,也就成了自然。可就是有一样让徐敬海觉得惋惜,这孩子不会说话。从船上对他施救的那一刻开始算起,在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里,徐敬海压根儿就没听到这孩子说过一句话,甚至他的嘴里都没发嫌出过任何声音,所以也就无从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在何处,只能称呼他为“小哑巴”了。
说实话,这个“小哑巴”长得挺可人,忽闪着两只明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像洋货店里卖的洋娃娃,圆润的脸上带着一个酒窝,一笑一颦都会陷进去很深,乍一看不像个男孩,长得倒更像个嫚儿。不过,虽然这孩子不会说话,可无论从他的装束还是举止,看上去绝对不像是农村来的庄户孩子,在船上发现他的那一刻,徐敬海就有了这样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愈加强烈。以他混迹青岛这么多年的经验而言,一般的农村孩子都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卫生,而“小哑巴”却很干净,衣服虽然是旧的,可穿在他身上一直都是利利索索,更不要说饭前便后洗手这个道理了,这样的事农村孩子谁能做到?都说十哑九聋,可这孩子分明什么都能听见,忽闪着两只大眼睛,笑的时候也是一脸灿烂,却就是不说话,全部语言就是点头和摇头。
他们两人刚来到这处房子住下的时候,“小哑巴”看到屋里只有一铺炕,怯生生地倚在门后说什么也不睡觉,表情显得很紧张,磨磨蹭蹭地等徐敬海睡着了以后才自己上炕,蜷缩在炕的角落里,只要稍微有一点动静,立刻就能惊醒。有时候,徐敬海亲昵地拍拍这孩子的头,却觉得他很紧张的样子,心中很是奇怪,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沉船的事让这孩子受到了惊吓,也就不再当回事。因为没什么话可说,只要晚上吃完了饭,徐敬海就上炕,用不了多长时间便鼾声雷动了。徐敬海同时也发现,这孩子从不在家上厕所,即便是天再黑他也坚持着要去外面的公厕,徐敬海也只有无奈地长叹一声。
直到很久以后,徐敬海心底的这个谜团才终于得以解开。
徐敬海和侦讯组的两个警察再次从现场丈量了距离往回走,一路上直摇头,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这个时候的凶手宄竟会藏在哪里。满脑子正在想着这事,突然被人从路边拉了一把,着实地吓了一跳,急忙抬头,却见闫洪昌正惊讶地瞪着眼,贼眉鼠目地上下打量着他,惊叹地道:“还真的是你呀?”
徐敬海一看到闫洪昌,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本能地回过头,看了看和他一起的那俩警察,见那两位还在低着头说话,根本就没往他这边看,那颗悬着的心稍感轻松了一些,心虚地对闫洪昌拱手像是作揖的样子笑着说:“哟,闫掌柜,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最近可好?”
闫洪昌咧着金牙,带着一脸的不怀好意冲着他笑道:“没想到啊,余掌柜摇身一变也成警察了?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I”然后身体往前凑了凑,伏在耳边小声地说,“你就不怕我把你当年的那些事给告发了?”徐敬海伸出像铁钳般的手,一把就抓住了闫洪昌的胳膊,捏得他骨头都能听到“嘎巴嘎巴”响,表面上装作很热情的样子,可说话的语气却透着阴狠?“原来是闫掌柜,好些日子没见了,听说买卖做得挺好啊!嗯?”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膝盖狠狠地顶在了闫洪昌大腿的“麻眼”上,疼得闫洪昌“哎哟”地叫唤了一声,如果不是被徐敬海扶着,他极有可能一头栽倒。徐敬海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回头对那俩警察道:“你们先回去吧,闫掌柜要请我洗澡呢。”随后,架着一瘸一拐的闫洪昌走进了玉生池的大门。
进了门,徐敬海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凶狠,像拎小鸡一样把闫洪昌顶在门后的墙上,狞笑着骂道:“姓闫的,你是不是没死回?不打谱要攒粪的家什了就痛快地说,你徐二爷我这就成全你。你妈不留种的个私孩子,那块嘴是吃饭的还是借给女人生孩+了?你信不信我马上就扭断了你的脖子?”(你妈不留种的个私孩子:胶州方言中最恶毒的骂人话。)
闫洪昌起初还以为徐敬海是在和他闹着玩儿,可进了屋才发现徐敬海那张脸变成了铁青色,两个铜铃般阴森的眼睛狰狞恐怖地盯着他,吓得全身酥软脸色灰白,惊恐地看着徐敬海的一举一动,而身体则被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墙上,任自己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闫洪昌知道因为自己嘴欠,已经惹恼了这个专吃生米的凶祌恶煞,看架势真的能要了他的这条小命,脸上带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尴尬表情,嘴里却是哭哭唧唧的腔调连连告饶道:“二爷饶命,二爷饶命!你老人家就权当刚才是小的放了个臭屁,别和我这等人一般见识,确实只是想和你老人家开个玩笑,没有歹意。小的再也不敢胡说了,求求二爷铙了小的这一回吧。”
徐敬海阴狠地看着他这副贱了吧唧的模样,心里确实己经动了杀机,因为他非常清楚的是,这样的小人如果不除掉,将来很可能就是他的祸根,可现如今毕竟身上穿着警服,而且还肩负着寻找三儿的重任,至少在眼前还不能弄死这个狗东西。他恶恶地吐出了一口气,将闫洪昌用力地往下拽了一把,直接就将他给掼到地上,一手揪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照着他的脸“啪啪”就是狠狠的两耳子,像是放了两个“花子令”(花子令:青岛方言中炮仗的一个品种),在空**的屋里格外响。
闫洪昌被这两巴掌给打得晕头转向,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感觉到了两侧的牙已经松动,嗓子里立时就冲上了一股血腥味,两个腮帮子瞬间就鼓起一道一道清晰的手印,疼得他像杀猪一样连哭带号地叫唤,双膝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徐敬海的一条腿,捣蒜一般不停地磕头求饶。
徐敬海鄙夷地冷笑了一声道:“看你妈不那块熊鸡巴贱样,老子今天就是打死你都觉得掉价。别以为窝下几个昧心钱就寻思自己是老大了,姓闫的,你给我竖起那俩狗耳朵听逡亮了,我要是想弄死你就跟碾死个蚂蚁一样!今天就是想教给你怎么样学着做人,下次再顶着那块破嘴瞎鸡巴咧咧,你会死得很难看。听清楚了没有?”
闫洪昌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头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地往下滴,点头就像鸡叨米一样,胆战心惊地说:“二爷,我听见你老的话了,以后再也不敢胡咧咧了。”
这时候,藤彪子撇拉着一条瘸腿从里面大呼小叫着“师傅师傅”地走出来,一看闫洪昌正给一个警察跪在地上,赶忙抽回腿去,悄悄地从身后摸了一根担杖,慢慢地靠近了那个警察,刚抡起准备砸下去,却听到徐敬海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给我放下!”藤彪子竟然被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也跪倒在地一一因为他看清了,那个警察就是踹断他一条腿的人。
藤彪子如同得到了圣旨一样,站起来连滚带爬地又回到了里面。徐敬海鄙夷地看了闫洪昌一眼,拍了拍衣服准备要走,走到门口处又回过头来说:
“闫掌柜,我今天把话给你扔在这里,以后无论是德福祥还是郑矢民,他们那里一旦出了任何纰漏,不管是不是你干的,我都立马就活剥了你的皮!”
闫洪昌却从后面拉住了徐敬海,战战兢兢地递过二十块大洋说:“二爷,这是小的孝敬你老人家的。你刚才的教导我都牢记在心了,保证不给你老招惹麻烦。”
徐敬海伸手接过那二十块钱,放在手里掂量了掂量,然后随手往脑后一扔,那一把大洋便“丁零当啷”地在屋里四处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