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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山藤之死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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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康坤道:“政府说俺是难民,我寻思着就干脆起上个难民面条馆子,让那些一块受难的难民们也好有个吃饭的场。”

赵先生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道:“说难民不吉利,咱们不能永远都是难民吧。我想了想,就叫船夫面馆,既能反映出你的身份,又代表了青岛的地域特色。尤其是船夫这个词,我们中国人一般把出海打渔的人称做渔民,而欧洲那边则叫做渔夫或者船夫,所以把两层意思组合起来,也代表着青岛曾经是欧人的沦陷区,有一定的寓意。你觉得如何?”

殷康坤拍着手道:“这个名字好,老哥哥到底是文化人。”

矢民在一旁道:“舅,你要是真的开起这个船夫面馆,就不能让小日本这些王八蛋进来吃。”

赵先生轻蔑地说:“论起来,小日本还够不上王八蛋的资格!”天铭问:“姥爷,你为什么说小日本够不上王八蛋的资格?”

赵先生捋着胡子道:“王八蛋这是民间的一句骂人话。实际上,这句话的原来面目是忘八端。古代八端是指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此八端指的是做人之根本,忘记了这八端也就是忘了做人的根本。小日本就不是人做出来的东西,怎么能撑得起忘八端这么大的词呢?”

天铭恍然大悟。赵先生继续说:“其实,袓上的好多文化,都被以讹传讹地篡改了,比如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话吧,人家原来的意思是嫁乞随乞,嫁叟随叟说一个女人即使嫁给乞丐或者是年龄大的人也要随其生活一辈子。可是,也不知道是哪个聪明二大爷把这个词给转音成了鸡狗了。还有,我们经常说的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就是三十个皮匠也顶不上个诸葛亮啊,实际上这个皮匠不是修鞋的皮匠,而是过去战场上的裨将,也就是古代所指的副将,原意是指三个副将的智慧合起来能顶一个诸葛亮。流传中,人们将裨将说成了皮匠。再有什么不见棺材不落泪,,人家原本是不见亲棺不落泪,,在大街上只要见了棺材就哭,那不是有毛病嘛,只有见了自己亲人的棺材才会落泪。再举个例子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本是不到乌江心不死。乌江,楚霸王项羽自刎的地方。乌江讹变成黄河,真是让人无从解释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人家的本意是舍不得鞋子套不住狼意思是要打到狼,就要不怕跑路,不怕费鞋。不过这个还可以理解的是,四川那边鞋发(孩)音。如果真的拿活生生的孩子去套狼,也太恐怖啦!狗屁不通,这个成语最初是狗皮不通。狗的表皮没有汗腺,酷夏,狗要借助舌头来散发体内的燥热。狗皮不通就是指狗身体的这个特点,屁是污浊的象征,对于文理不通的东西,以屁来喻,也就将就吧!”

天铭崇拜得五体投地说:“呀,姥爷,你可太有学问了。为什么我跟着你读书的时候你不教这些呀?”他忽然歪着脑袋向赵先生提了个问题:“姥爷,那你说鲸鱼到底是不是鱼?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和我死犟,非得说鲸鱼就是鱼。”

赵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你去告诉他,日本人还有个人字呢!”

天铭疑惑地看着赵先生,隔了好长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情不自禁地翘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佩道:“姥爷,精辟!”

殷康坤的“船夫面馆”很快就在杨家村最热闹的街面上开张了,由他当掌柜兼主灶,矢民娘和矢萍娘儿俩跑堂,捎空时孙嫂也过来帮忙。面馆红红火火地开起来,主营面条,兼营自己酿造的纯高粱烧锅子白干,本小利薄,面向大众,顾客进门,要碟小菜,二两烧锅子外加一海碗大刀面,花不了几个钱,有汤有面,酒足饭饱吃得舒爽。由于有了九死一生的经历,殷康坤开这个小馆子的时候,就特别讲究“行好”和“诚信”两条经营之道,所需材料必须是当天的新鲜货,稍有“差潮”,宁可坚决不用,也不因蝇头小利而砸了牌子。但凡遇到贫苦穷人吾的,要钱就给几个钱,要饭就盛上碗饭,求的就是行好和仁义。

一来二去,“船夫面馆”的好名声就在四周传开了,说这家馆子擀的面如何如何好吃,而且小小一家面馆,门匾竟然出自岛城名儒赵良臣先生之手,引得在北京路大鲍岛一带那些经商做买卖的老板掌柜们,都纷纷慕名前来“船夫面馆”,喝二两老烧锅子,吃一大碗面,打着响亮的饱嗝拍着肚皮出门,既便宜又实惠,个顶个脸上都带着一股子自在。

俗话说,软面饺子硬面汤。船夫面之所以好吃,关键就在这个地方,这可是殷康坤的拿手绝活,使的是当年麦子磨出的头茬面粉,和面不用水,而是用鸡蛋调嘎啦汤,将面团千揉百搋,再用大号擀面杖把面擀成一张张面饼,面饼须擀得像纸一样薄,几张摞在一起折叠好,殷康坤拿一把大号切面刀依次将面均匀地切出,放盖垫子上晾个十来分钟后,才能清水滑锅,要趁水似开未开之时将面下入锅中,在锅里开俩滚立刻捞出盛入海碗,只有这样的面才筋道好吃。面讲宄,卤子自然更要讲究,汤是用农家撒养的老母鸡炖汤,芸豆切成细碎的丁,配上嘎啦肉、猪肉丁,上面点上两滴亮锃锃的小磨香油,雪白的面配上翠绿的卤,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准保能馋得嘴里啦啦吃水,食欲大增。由此,引来了好多食客,从每天上午就开始排队发牌,“船夫面馆”的生意火得很,远近闻名。

“船夫面馆”火归火,因为殷康坤、矢民娘和郑矢萍都是“九一七”船难的幸存者,为此个个都对日本人深恶痛绝,殷康坤专门请人用中日两种文字写了张“日本人退后”的告示挂在门外,这让平日就喜吃面的日本人急得抓耳挠腮。据说有一帮子日本“馋民”就曾经联名上书给日本外务省和当时的胶澳商埠局总办赵琪,控诉中国人大搞“种族歧视”,使他们的心灵受到了严重摧残和伤害云云。赵琪一听竟然有如此严重的事情发生,就专门派人过问此事,结果最后查明是因为一家叫做“船夫面馆”的馆子不准日本人进店吃面而引起的官司,赵琪闻听也哑然失笑。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可是“船夫面馆”拒日本人于门外这倒是真的。小日本也不肯善罢甘休,就想尽一切办法也得去尝尝这闻名遐迩的大刀面宄竟是什么味道。于是有的就花高价钱雇请中国人排队给买碗面带出来吃,更多的是那些厚颜无耻之徒,就直接干脆化装冒充中国人进去吃面。当然,那些自认为有些身份的日本商人抹不下这个面子,只能偷偷地在人后吞咽口水。

高超的暗杀

山藤村树最终没能逃过一死的厄运。

“九一七”船难的善后工作前后忙碌了近三个月的时间,直至把“现德丸”船体拍卖完毕,将受难民众逐个安置妥当才算告一段落。这期间青岛各界民众自发地组织起来,纷纷向难民们慷慨解囊捐赠物资,同时也爆发了对日本奸商只顾利益草菅人命的罪恶行径最强烈的愤慨,民众公开提出“惩治肇事者以安抚天下”的口号,向胶澳商埠总办进行交涉。尽管驻青的日本侨民也参与了募捐,然而,日本驻青岛领事馆却将其作为一个政治条件,以胶澳商埠与日本之间单独签有治外法权为借口,要求胶澳商埠将羁押于监狱的肇事者山藤村树等人引渡日本,交由日本法庭进行审理。

这个要求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就连一向低调的《青岛新报》也发表了署名“念青”的文章《屁论》,对日本人所提出的要求予以砭骨的讥讽:

放屁,本来是一种无可厚非的生理现象,如果给其做一个定义的话,就应该这样说“通过体内的压力压强把多余的气体从肛门排泄出来的物理表现方式,谓之放屁”。中医理论中的上下通畅,固本为一,指的就是放屁。放屁也是一种语言,通过放屁得出一个人的健康与否,比如健康的人放响屁,屁声清脆动听,高亢有力,余音缭绕;亚健康的人放屁,虽响却拐弯,带着一些低俗的媚气,故意留出一息潺潺,与健康的屁相比音质粗糙,一听就知是在装腔作势的假唱;而不健康的人放出的屁,因为没有声音,且极臭,被俗称为“哑巴屁”,此屁往往不露声色却极具破坏力,臭气熏天,臭不可闻,臭得同一屋檐下生活的人因此而短命,臭得空气发生了剧烈改变,臭得没人敢于去接近,皆因一个臭屁,顶风臭出四十里,如果顺风臭出个百八十里都没问题。呜呼,一个臭屁的威力竟然有如此之大。

中国的先人们在制造语言的时候是绝顶的聪明,大胆地把人类交流的语言和生理现象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使用,比如放屁就是一个例子,形容某某人在胡说八道信口雌黄,用什么样的语言比较恰当呢?于是就采用了放屁的原理,不许放屁!此言一出甚为起效,众人纷纷效仿,于是就诞生了放屁这个新词——泛指那些信口雌黄无中生有胡说八道颠倒黑白恶意中伤诽谤诬陷捏造诬蔑等等基本上不应该从人的口中所说的语言。

日人近来在“现德丸”惨案中再度乱放臭屁,以居青日侨的所谓募捐成为其政治秤杆,要求引渡制造惨案的疑凶回日本审理。此屁一出臭气熏天,反观日人在青之所作所为,便知又在续其出尔反尔的习性,不过再次以拙劣的方式上演一幕欺天活报剧尔。

放屁是要选择场合的,在不合适的场合中放出的屁,其效果也不一样,比如在某一个公众场合下放一个健康的屁,只会招来所有人的指责和谩骂,不讲公德不讲程序不注意个人行为等等。而实际上在这种场合下最适合放的是那种不健康的“哑巴屁”,悄然无声地排出一股子毒气,放完之后人要迅速地离开,只留下那股子臭味在人群中蔓延,让那些受害人去互相猜忌互相指责互相谩骂互相掐,最好能掐个死去活来,放哑屁的人在一旁偷笑偷乐。实际上,一旦这股臭气飘散之后,人们也就很自然地能找到屁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为了杜绝这类臭屁的再度发生,只能采取亡羊补牢的方式,预备一个木屑,一旦有臭屁即将出现的征兆,须将木屑快速插入,以杜绝毒气的再度蔓延笔者手拈一联,以道出此番风景,真可谓:笑谈天下蜣螂忿鸟鸣,仰天长哮洒出一片粪雾;戏说地上斑蝥妒雁飞,腹生闷火撸来满嘴屁云。

一直过了很多年后,郑矢民在整理郑天铭的遗物时,在他读书时代的用具里发现了此文的手稿,原来此文竟是出自自家这个当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之手!

毕竟青岛与日本之间存在丧权辱国的治外法权,迫于日方的压力,并由南京政府出面斡旋,“九一七”船难的主要责任人山藤村树最终还是交由日方处理。被羁押在常州路监狱的山藤村树,也经历着生不如死的痛苦煎熬,在九十多天的牢狱生活中,他的头发几乎已经脱落殆尽,用前来押解他的日本驻青岛领事馆人员的话说,其人瘦骨嶙峋形同槁枯,且全身落满伤痕,精神恍惚,头发和胡子被人一根根地拔掉,惨不忍睹。领事馆人员向狱方提出最强烈的抗议,声嘶力竭地狂呼要以国际法对施暴者的不人道进行处置。而狱方则以没有证据为由,拒不接受领事馆的抗议。山藤村树本人对此则毫无反应,只求能赶快离开这个人间地狱,因为此时的他己经明白,这些中国人之所以用如此残酷的手段去折磨他,所针对的并不仅仅是他这个人,而是日本这个民族。

这是一九二七年的最后一场雪,作为中国押解警察中的一员,徐敬海也随队来到了监狱,与日方的押解队伍并列站成两排,他们将同时从这里提出山藤村树等一干案犯,然后再同时到达大港码头,在那里作个简短的交接,此案便将划上句号。

望着纷纷飘落的大雪,徐敬海内心里充满了仇恨,是的,今天他要押解的就是自己一心要杀掉的山藤村树,曾经的悲伤,己不是今后永远的悲伤,曾经的失落,却终宄将成为一生的失落,因为,在这个雪舞的日子以后,他不会再有任何机会去杀掉山藤!而今,将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是忘了飞雪迷茫中的痛苦与迷惘,还是欣赏雪融大地的蓄积与释然,对他来说成了一种痛苦。车袢崖的弟兄们、“九一七”的乡亲们,新仇旧恨凝结到一起,那颗深埋在心底的仇恨种子于瞬间骤然萌发,在默默落雪中肆意生长,前额凸起的根根青筋和眼睛里布满的条条血丝,带着杀人的骇气,在瑟瑟冷风中显露出来,就像这冰冷的天气,冷酷得让人发抖。

当他看到被劈开铁镣后的山藤村树在狱警的押解下,满脸苍白的蹒跚走出监狱大门时,就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杀猪刀,等待着下手的机会。

押解人犯的汽车如同一节朽烂的铁皮烟囱,在风雪中发出破锣般嘶鸣,缓慢地驶出监狱大门,沿着海边大道向大港码头驶去。或许,这个时候谁都不曾注意到,汽车刚从监狱的大门出来,后面就跟上了一架马车,枣红色的马与茫茫雪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宛若凝脂中镶嵌着一颗璀璨的玛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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