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惨案连连下的天空2(第3页)
但是,包括他师傅王永胜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想到的是,前年春节前夕那起震惊了青岛港的“二一一”日本商人灭门惨案,竟然就是出自他的手,那一年他才十六岁。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却对满大街都在疯传的那个叫山藤村树的日本商人全家被杀的故事,表现得极为平静。当警察挨家挨户地排查嫌疑对象时,只扫了他那张还带着稚嫩的脸一眼,就以不耐烦的语气让他赶快走开,因为谁都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做出如此惊天大案,甚至从他的眼睛中看不到有半丝惊鸿,连他自己站在警察面前时都感觉冷酷到了极点,犹如把神伤的过去消逝在虚无深处的雄烈意志中,宛若一块掉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但终归是无影无踪。
他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发现了当年被绑到车袢崖的那个日本人的。腊月初八临近傍晚,他跟着大师兄一起去街里给师傅取东西,迎面走过来的一个人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忽然被他说的一句日语提醒想起来了,这不是当初被绑到车袢崖的那个日本人吗?一下子便勾起了他对那段本己经模糊了的过去的记忆,母亲和大娘被日本飞机炸得血肉横飞,还有他大哥徐敬山临死之前的惨叫,以及车袢崖上百口子人于眨眼之间都变成一具具不完整尸首的惨烈……这一幕一幕重新在他眼前晃动。他的心里仿佛被尖刀猛刺了一下,疼得全身**。仇恨的火种一旦被点燃,势将焚烧起熊熊烈焰。但是他没动声色,只是悄悄地跟在了那个日本人的身后,一直看到日本人走进了一处宅子,这才回头去找师兄。
那次杀人的场面始终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天晚上他几乎没费什么很大的劲就踩着窗台上了二楼,用随身携带的一把起子轻松地撬开了二楼厕所的窗户,当他悄悄地将手里的绳子套在一个小女孩脖子上的时候,黑暗中,他看到了女孩猛然睁开的双眼,他心里一颤,那是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惊恐中带着天真,似乎在对他说:求求你放过我吧。可他的嘴角分明挂着一丝冷酷的残忍,双手猛一用力,那个小女孩甚至没有挣扎就死了。而后,他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另一间房门,躲在门后屏住呼吸,借着从窗帘的缝隙射进的微弱光线,看到**并排躺着两个人,发出粗细不同的酣睡声,其中一个人还在不停地磨牙,就像一只老鼠在啃噬木头一样,在黑暗中“吱嘎吱嘎”骇人地响,吓得他汗毛都根根直立,心似乎跳到了嗓子眼,堵得难受。过了好长一会儿,他才定下神来,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挪到床前,把绳子轻轻地穿到那人的脖颈里,然后死命地拉紧绳扣,那人用力地蹬了两下腿,皎牙的声音立即消失了。这时,睡在旁边的一个老女人突然坐起来,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嘴里“啊”地惊叫了一声,可这一声“啊”还没喊完,头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徐敬开长舒了一口气,又把绳子套在了老女人的脖子上。就这样,他一个人用一根绳子在一夜间杀了八个人,又仔细地查看了每个房间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的被他勒死的人,确信没有一个人活着后,才翻箱倒柜地找了一堆钱,顺手扯过一条裤子,把这些钱装进了裤腿里并扎紧,才匆匆离开。
或许真的应运了中国那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老话吧,在这场灭门之灾中,唯有山藤村树一个人因为此间回了一趟日本而幸运地躲过了这一劫。
整个过程中他几乎忘记了什么叫害怕,甚至隐隐的还有一丝第一次杀人后的兴奋感觉。也许杀人也会成瘾,一旦开了杀戒,就很难控制住那种刺激的欲望。然而,两年多的工夫过去了,徐敬开却没有机会再出门,直到农历闫四月的初一,也就是阳历的五月二十二日,他终于有了第二次得手的机会。
因为天气的原因,师母忽然得了伤风,本来以为靠一靠就能好了,谁知到傍黑天的时候竟然发起了高烧,师傅就打法他去下四方村请大夫,大夫过来给把了脉,开了方子,师傅又让徐敬开把大夫送回去,顺便把药给抓回来。往回走路过一片黑松林时,突然听见林子中传来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呼喊救命声。徐敬开一听,循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三个男人正把一个女人捆绑在一棵树上,那三个男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撕扯着女人身上的衣服,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日本话。
一看是日本人,徐敬开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于是,他悄悄地解开裤腰带蒙住了脸,只留出两只眼睛盯着那边的三个日本人,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三个日本人显然听到了他的咳嗽声,一齐扭过头来往这边看,发现在不远处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也都吓了一跳,怪叫了一声,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慢慢地往前包抄。
徐敬开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等到第一个人距离自己还有十几步的时候,突然跃起一个摆连腿就把那人直接给梱(梱:青岛方言,意为动作麻利地跳起来把人打倒)倒在地,然后径直扑向了左侧的那个,迎面就是一招锁喉,只听到“嘎巴”一响,那人的脖子就直接断了,身体软软塌塌地倒下去。只剩下最后的那一个,见势不妙撒腿就要往回跑。可还没等他转身,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重力给推了出去,脑袋刚好撞在了一棵树上。
徐敬开走到那个被捆绑住手脚的女人身后,给她解开了绳子,用手指了指外面,示意她赶快离开此地,随后用石头把那根绳子给砸成三截,给倒在地上的那三个人的脖子上一人一根,全部给勒死后,觉得还是不解气,又从怀里掏出刀,将这三个己经死了的日本人的裤裆里的玩意给连根割下,并随手抛得远远的,这才拿起中药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但是他并没有想到,夹在药包上的一个药筛子不知何故地掉在了现场,更为严重的是,他这一出手竟然引发了一场空前的灾难!
倭人一向视男人**之物为“圣根”,据说每年都要专门举办场面隆重的“圣根节”,以各种不同的形式表达对“圣根”的敬重,而一个男人如果失去了“圣根”,那将是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而如今,凶手不但把人给杀了,就连身上的“圣根”也给连根割掉,这究竟是多么深的仇恨?
三个日本人在同一地点被谋杀,而且正值四方三大纱厂的罢工和日本厂主处于胶着状态的非常时期,此举引起了日本人的暴怒,一口咬定此案是罢工的工人所为,与此同时,穷凶极恶的日本厂主也找到了镇压罢工的理由,以强硬的口吻对外宣布纱厂工人的罢工为“暴动”行为,并逼迫胶澳当局限期破案,将杀人凶犯从速逮捕归案,公然污蔑说杀人者就隐匿在罢工的工人中间。同日下午,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受日本政府的委托,紧急约见北洋政府外交总长沈瑞麟,以不容置疑的强硬语气威胁软弱的北洋政府就范,要求“急派在济南的山东督办的军队前往保护日侨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同时毫不掩饰地直接恐吓说“如华官不能取缔不法之暴动,则日本出于自卫手段,实属难当”!
日本人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就在芳泽谦吉约见沈瑞麟的同时,停泊在旅顺口的日本“樱”、“桦”两艘军舰接到日本政府的命令,火速开往胶州湾。同一天接到命令的还有停靠在日本佐世保港口的“管内”、“点呼”两艘巡洋舰以及“龙田”舰,全部取消休假在各自码头整装待命,随时准备增援青岛。
于五月七日刚刚走马上任山东军务督办的张宗昌,屁股还没有坐热,就奉其主子之命来到青岛,并一手造成了惨案的发生!
镇压罢工工人的屠杀行径是从五月二十八日下午开始的。
当局迫于日本的压力,下令戒严司令部、保安队和驻扎在青岛的渤海舰队,调集了陆战队、骑兵以及张宗昌从济南派过来的陆军总共两千多兵力,于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多将位于四方的大康、内外棉和隆兴三个厂区包围得水泄不通。
惨烈的血案终于发生了!在一阵阵猛烈的枪声中,工人们纷纷倒地,一时间鲜血横流,尸横遍地。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五二九”青岛惨案。在这场屠杀中,无辜工人当场死难八人,重伤十七人,轻伤无数,另有七十多人被捕,数百工人遭通缉,另有三千多人被遣送回原籍。
大祸临头
“五二九”惨案爆发后,日本政府以没有将杀人的真凶缉拿归案为由,从日本本土调来了一个由痕迹专家、刑侦专家、犯罪心理专家等组成的破案组来到青岛,对案发现场周围展开了大面积细致的搜索,发现除了有凌乱的脚印外,还有几片被扯碎的女人衣物碎肩和一个过滤中药用的药筛子。由于三人都是被绳索勒于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这让他们又想起两年前的那起灭门案,于是两起案子很自然地就并到了一起。从现场提取的凌乱脚印中,剔除了三个死者的足迹,现场还有两个人的脚印,一个是女人的,而另外一个则是中国男人经常所穿的硬底鞋的脚印。痕迹专家根据这个男人的脚印和现场打斗场面分析,该凶手的年龄大约是在十八到二十八岁的青壮年,身体强壮,具有很高的武术功底,应该和前年那起案子的作案者是同一个人。
于是,便衣侦探们就从现场遗留的那个药筛子开始在四方地区内进行秘密查询,同时也对以黑松林为轴心辐射范围在五公里以内的会武术的人展开调查。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药筛子是出自下四方村的一个老中医家,因为他家的药筛子和其他诊室的不同,都是大夫亲自订制的,在筛子的把手下部,有一个火漆打的篆体“胡”字。而且老中医对每次出诊的情况都有一个明确的记录,案发当天,他只去过八字沟王永胜家,为其女人看过病,回来时是王永胜的徒弟一一外号“哑巴”的年轻人送他回来并抓的药。而这个王永胜恰恰又是周围武术最厉害的一个人,以前是京城善扑营的高手,其手下有徒弟多人,其中这个“哑巴”是王永胜最钟爱的徒弟,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和来历,只知道此人的年龄大约有十八九岁,体态偏痩,臂力过人。
得到这个回复后,所有调查专家都异口同声地说:“凶手就是这个哑巴无疑!”于是,就传下了命令,立刻从陆军中调集了一个营的兵力火速出发前往八字沟。可是,这份命令只说是缉拿一个哑巴,却疏漏了被缉拿者的身形体貌,从而使徐敬开再次侥幸逃出。
一九二五年六月四日,农历乙丑年闫四月十四,这个日子对徐敬开来说,可以用刻骨铭心终身难忘来形容!
从早晨一睁开眼开始,他的左眼皮就开始不停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总觉得今天要出什么事。连平常很顺利的形意拳他都能掉了式子,尤其是最后一招往墙上打一拳的招式,他竟然算错了步伐,还没到墙根,这一拳就己经出去了,搞得他自己都觉得纳闷,今天这究竟是怎么了?
吃了午饭,徐敬开就独自去了后山的那片麦田。春日的阳光洒满了大地,跃入视野的是铺天盖地的金黄,头年秋后种下的小麦现在己经成熟,长势喜人的麦穗在阳光下闪动着一片耀眼的金色,微风吹过,如千层潮动似万卷浪涌,反射出令人心醉的鳞光。今年的年景算是不错,没什么大涝大旱,看上去收成应该不错。他掐了一颗麦穗叼在嘴边,然后脱下外衣铺在地头上,双手枕着头仰面躺下,微闭着眼,肆意地享受着灿烂的阳光。湛蓝的天空薄薄的白云,若轻柔翻动的河流,和煦的清风尚带着息息凉意温柔地掠过,像是一只女人的手轻轻地抚摸在脸上,一窝刚从麦地里飞出的“窝仁儿”(窝仁儿,一种鸟的土名)扑拉着翅膀,带着略显稚嫩的尖叫,从汹涌的麦浪中飞出,自由地向北飞去,汇入一波波金黄的灿烂中。
一切仿佛都沉浸在祥和之中,但是这种样和总是过于短暂,往往会被突如其来的厄运给残忍地连根斩断。
突然,他的左眼皮再度出现了急促的跳动,他只好抽出一只手用力地揉搓,以控制住这烦人的眼跳。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地面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来了很多人,一个步调地用力踱着脚,齐刷刷地行进。他惊愕地抬起头,见前方一路小跑地过来一队军人,“喑哼喑喑”地朝着他这个方向过来。
徐敬开朦蒙陇胧地意识到,这批全副武装的军人可能和自己有关,可是如果这个时候再逃跑的话,肯定己经来不及了,因为即便他跑得再快也没有大枪里的子弹飞得快。所以他只能站在路边,紧张地盯着这群军人的一举一动,脑子里在快速地思考对策。队伍前面一个骑着马的胖乎乎的军官走到他跟前,嗓门粗嗄地问道:“伙计,从这个地方到八字沟还有多远?”
徐敬开本能地往八字沟方向看了一眼,表情紧张地用手指了指道:“不远了,往前再走二里路就是。”
军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低头问道:“伙计,打听个事。你是当地人吧?”
胖军官用手里的马鞭往上戳了戳帽檐道:“既然你是当地的,那我问你,这八字沟教武的王永胜,是不是有个哑巴徒弟?”
听他这么一说,徐敬开那颗本来就悬着的心悠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体内的血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一波巨大的汹涌,猛地顶到了头上,后背骤然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寒气顺着脖颈一直凉到屁股沟,气息也随之变得不再均匀,似乎是大限到来的绝望,他眼前一黑,脑子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险些一头栽倒在路旁。徐敬开毕竟是从车袢崖蹚过来的焊匪,年龄虽小可也算是见过了世面的人,他赶快定了定神,想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说话的语气中仍然带着明显的慌乱道:“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头午好像听说去李村了。”“哦!”那军官应了一声,随即就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旁边一个也是骑着马的军官过来,盯着徐敬开的脸小声地说:“营长,我觉得这个人很可疑,他会不会就是咱们这次要抓的那个家伙?”
刚才和徐敬开说话的军官再次回过头,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徐敬开看了好长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粗声大气地训斥道:“别他娘的一惊一乍地在这里给我闲扯鸡巴蛋,就这么个瘦猴能杀人?上峰明明说要抓的那家伙是个哑巴,你耳朵塞驴毛了,没听见这个人会说话?你们家都把会说话的人叫哑巴?”说完,一勒马缰独自先走了,而那个挨了一顿骂的军官又回头扫了徐敬开一眼,然后冲着身后的队伍一招手,悻悻地跟了上去。
徐敬开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后脊梁己经被冷汗给湿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地就这么捱着,似乎是过了好长时间,这队军人才随着“喑哼哼喑”的跑步声从自己跟前过去。直到这工夫,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快速地穿过麦田,不要命地撒开两条腿往山上跑去,因为他知道,只要能跑上山钻进错综复杂的山洞,想再抓住他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当惊魂未定的徐敬开豁出命一样地爬到了半山腰,扶着山梁上的一棵树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回过身往山下张望时,只见那帮子刚过去的军人又跑回了刚才那个地方,端着枪在麦地里来回地查找。他急忙猫下腰,隐藏在杂草丛中,紧张地看着山下的那帮人。突然,他看到了自己的师傅和师娘,被军人们绑着推推搡搡地来到那块麦地,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疼得他不由得一抖,刚想站起来,却听到师傅在山下大喊了一声:“好小子,你有种!”话音未落,师傅身上就挨了那个胖军官一马鞭。
徐敬开一闭眼,小声地叫了一声:“师傅!”随后便跪倒在草丛中,朝着师傅的方向磕了三个头。